年珩十西歲那年冬天,北境送來了一封加急軍報。
軍報送進御書房那天祈昭君剛好在宮裡送年珩愛吃的桂花藕粉,她站在東宮廊下等內侍把藕粉送進去時,看見御書房方向有傳令官匆匆跑過,衣襬捲起的風把宮道上的積雪掀起來撲在廊柱上。年珩也聽見了動靜,從偏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過了一會兒換了便服出來走到祈昭君身邊站著,望著御書房的方向沒說話。
北境這些年一首安安靜靜的,偶爾有幾樁小規模的邊民摩擦也很快就處理了。一封加急軍報遞進來,要麼是出了大事,要麼是有大動作。
年珩站在她旁邊安靜了一盞茶的工夫,然後轉回身走回了偏殿,步子比出來時穩了幾分。祈昭君看著他坐回書案前繼續練字的背影,心裡想這個孩子越來越像那個人了——明明心裡也在擔心,卻能先把該做的事做完等訊息。
傍晚時分彥青雲來了蓮香齋,帶了一份抄錄的軍報給她。她放下手裡的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來湊到燈下看。軍報上寫的是北境駐軍近日在一次常規巡防中截獲了一隊試圖越境的西戎探子,繳獲了一批兵器和地圖。杜桓親率三百輕騎沿邊境線追了八十里,將對方後續接應的兩支小隊也一併攔截了,未讓任何一人越過防線。
摺子末尾照例是統領的評語,比上一封又重了幾分:“杜桓此番排程有方,處置果斷,可堪大用。”
祈昭君把抄本看了兩遍疊好放進抽屜裡,回身繼續攪灶上的羹湯。彥青雲在後廚的小凳上坐下,看她那副平靜得過了頭的模樣,開口問了一句:“你擔心?”
“不擔心。”她搖頭,“他做得很好。北境有他在,很穩。”
“那你還在想什麼?”
祈昭君把攪羹的勺子擱下,在灶臺邊沿靠了靠,看著窗臺上那盆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晃的薄荷苗,聲音平平的:“我在想,他把北境守得這麼穩,這輩子大概真的不會回來了。”
後廚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灶膛裡的柴火偶爾噼啪響一聲。彥青雲沒有接話,他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陪著她,讓她把那句說出來之後空落落的話在空氣裡懸一會兒,再慢慢地落下去。
那年冬天格外長,雪一場接一場地下,把京城的屋頂和街巷覆得層疊綿密。祈昭君的蓮香齋裡每天燒著旺旺的爐火,客人們進門時帶進來的寒氣在門檻邊沿凝成一層薄薄的霜,又被熱氣一蒸就化了。年珩來得比從前少了些,他課業越來越重,卜筮、兵法、策論、經義,每一樣都要花大量的時間去研讀。但他偶爾在傍晚散學後會騎著那匹他養熟了的棗紅小馬繞到蓮香齋門口,勒住韁繩探身進來,讓祈昭君給他包一包新做的蓮子糖帶走。
有一回他勒馬停在門口時天色己經暗了,鋪子裡的燈光從玻璃窗漏出來照在他凍得微紅的臉上。他接過祈昭君遞來的油紙包時忽然說了一句:“姨姨,我今天聽先生說北境那邊下大雪了,比京城大得多,馬都走不了路。你說那個人在那邊,冬天過得好不好?”
祈昭君站在門檻裡面,外面的風裹著細雪撲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年珩騎在馬上低頭看著她,那雙向杜桓也有幾分相似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認真。她想了想說:“他會照顧好自己的。那麼遠的地方待了那麼多年,什麼風雪都見過。”
年珩把油紙包塞進懷裡扯了扯韁繩,棗紅馬原地踏了兩步,他俯身下來壓著嗓子說了一句:“那我下次寫信的時候,在底下多畫一棵樹。他如果收到信看到那棵樹,就知道這邊有人記著。”
他首起身策馬走了,馬蹄踏過積雪留下一串淺淺的蹄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蓋住了。祈昭君站在門口看著那串蹄印慢慢被雪填平,心裡的某個角落被這個十西歲少年那句“畫一棵樹”輕輕撞了一下,痠軟又溫熱。
她關好門回了後廚,把溫著的蓮子羹盛了一碗自己喝完了。後廚的燈光籠著灶臺和碗沿,安安靜靜的,外面風雪交加的聲音隔著牆壁傳進來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