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七年秋天,年珩十九歲。
這個曾經的怯懦孩童如今己經長成了一個眉眼溫潤卻目光銳利的青年,朝會上站在御座側邊時身量己經跟滿朝文武平起平坐,開口時聲音清朗沉穩,不再需要任何人替他擋在身前了。公孫不羨這些年身體不如從前了,秋冬換季時咳疾總會犯上一陣,但朝中多數事務己經漸漸交到了年珩手上,他只是在關鍵處把把關。
祈昭君依然開著她的蓮香齋,鋪子比十年前多擴充了一間門面,後廚添了兩個人手。她不再像從前那樣事事親力親為了,更多的是坐在靠窗那張固定的桌前翻翻貨單、畫畫新方子、和偶爾來坐坐的常客們聊聊街面上的新鮮事。彥青雲前幾年把西廠的事務陸續交了出去,如今雖還掛著虛銜,但每日在蓮香齋消磨的時間比在西廠衙門裡多得多。
他們倆的日子過得穩當而尋常。早上一起在鋪子裡吃粥,午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批一些零散的文書或者看書,她在後廚試新配方或者在櫃檯後面算賬。傍晚收了鋪子之後兩人有時沿著長街散散步,有時坐在後院的葡萄架下喝茶。日升月落,寒來暑往,那些翻牆摸窗的夜晚己經遠得像上一輩子的事了。
年珩來鋪子裡的次數比小時候少了,但每逢秋日北境那批新曬的幹蓮子運到京城時,他總是會出現在鋪子門口,站在那一筐筐還帶著北地乾燥氣息的蓮蓬前面,俯身拿起一顆剝開嚐了嚐,然後回頭對祈昭君說一句“今年的不錯”。
有一回他剝著蓮子忽然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我上個月路過兵部時看見存檔那邊在整理舊卷,翻到了他當年離京的記錄。走得真乾淨,連正式的離京文書都沒有多留一份備註。”
祈昭君坐在櫃檯後面稱蓮子糖,聞言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他做事向來乾淨。”
年珩把剝好的蓮子放進旁邊的碟子裡,擦了擦手指靠在櫃檯邊沿望著窗外街面上被秋風吹落的梧桐葉,聲音裡帶著十九歲青年特有的那種己經懂了但還不太會藏的情緒:“姨姨,你說他如果現在回來,朝堂上那些人還會說什麼嗎?”
祈昭君把稱好的蓮子糖包好放在櫃檯上,抬頭看著面前這個己經比她高出許多的青年。她想了想才回答:“這麼多年了,該忘的人都忘了,該散的也都散了。可他如果回來,你父皇那邊反而會更難做——因為他回來了,那些忘了的事就想起來了,散掉的人也會重新聚起來看熱鬧。他當年走的時候把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如今如果回來再把那些話翻出來,你父皇這十七年替他嚥下去的那些東西就白嚥了。”
年珩聽完之後把目光從窗外的落葉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沾了蓮子粉末的指腹,沉默了片刻才“嗯”了一聲。他沒有再追問,從櫃檯上拿起那包蓮子糖說了句“我今晚回去給父皇帶一包”便出了鋪門。秋日的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他己經長得寬闊起來的肩膀輪廓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他的背影在日光裡走遠了,和當年那輛青灰色馬車離開城門的方向正好相反。
那天傍晚祈昭君關了鋪門之後沒有急著回後院,而是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多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暮色從淺金漸沉為灰紫,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她鋪子裡的櫃檯和貨架照得明明暗暗的。她靠著椅背望著窗外那些漸次亮起的燈光,想著年珩今天說的每一句話和他剝蓮子時假裝漫不經心的表情,想著那個人在北境度過的第十七個秋天,想著御書房裡那個最近咳得越來越頻繁卻依然在批摺子的人。
十七年了。一棵樹從幼苗長到成材也不過十七年,一個孩子從怯生生攥著半塊蓮子糕到能在朝堂上替父皇分憂也不過十七年。而那個人在北境的黃沙和白樺林之間來來回回走了十七年,每一步都踩在離京城越來越遠的方向上,每一步都踩在另一個人隔著一整張地圖遙遙望著的視線裡。
她站起來把鋪門鎖好,轉身往後院走。彥青雲正站在後院的葡萄架下面等她,手裡端著一壺剛沏好的新茶。他見她過來便把茶壺放在石桌上,給她倒了一杯推過去。她接過溫熱的茶杯時指尖碰了一下他的,兩個人在暮色漸沉的院子裡面對面坐下來喝完了那壺茶,誰都沒有提今天下午年珩來過的事。
有些話隔了這麼多年己經不用再說了。說出來也沒什麼用,不說出來也都在那裡,沉甸甸地壓著,像那些被鎖在鐵匣裡的信和那些掛在牆上的樺木弓和那些一年一年積攢起來的、沒有被寄出的迴音。
祈昭君喝完最後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棵葡萄架上被秋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半黃葉子,然後轉回目光看著對面坐著的人,在暮色裡朝他彎了一下嘴角。
他回了一個同樣的角度,默契得像兩片被同一條風拂過的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