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錦筏》第68章 舊物(1)

作者:好運快到我懷裡YY·1天前

承平十八年開春,年珩二十歲了。

皇上在春獵之後咳疾加重了一段時日,雖然後來漸漸好轉了,但朝中己經開始有人私下議論太子的婚事和繼位的事。年珩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每日照常上朝、批摺子、練騎射,只是出入宮的時候總會繞一段路從蓮香齋門口過一趟,有時買了東西也不下車,隔著車簾和祈昭君說兩句話就走。

三月裡有一日,年珩在傍晚時分騎著那匹棗紅馬來了。他勒韁停在鋪子門口時比平日多坐了一會兒,把韁繩繞在手腕上轉了兩圈才翻身下馬,進了鋪子在靠窗那張桌子上坐下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要羹。

祈昭君給他倒了杯溫水放在面前,在他對面坐下來等著他開口。

年珩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隻扁平的舊木盒放在桌上。那盒子祈昭君認得——是她很久以前託人送去北境的,裡面裝著一些京城的小吃食和那年新做的桂花蜜。盒子邊角的漆己經磨得發白了,封口處繫著的細麻繩被換過了一回,顏色比原來的深了幾分。

“我今天收到了這個。”年珩把盒子推過來,“他託人帶回來的。裡面沒有信,只有這個盒子和盒子裡的一把舊石子。”他開啟盒蓋,裡面躺著一把和那副樺木弓配的石子一樣的、被磨得圓潤光滑的小石頭。每一顆都乾乾淨淨的,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啞光。

祈昭君看著那把石子沒有說話。她知道這些石子是從哪裡來的——杜桓在信裡寫過,他巡防時路過北境的河灘會撿一些好看的石頭收在懷裡,磨完了放好,攢夠了一把就寄回來。這些年他寄回來的東西不多,一年到頭也就一兩件小物什,但每一樣都乾乾淨淨的,收得妥帖。

年珩把盒子重新蓋上收進袖子裡,抬頭看著祈昭君時,那雙青年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他很少表露出來的、少年人才有的坦白:“姨姨,我昨天翻父皇的書房找一本書,翻到他書案最下面那層有一隻用舊帕子裹著的木雕。帕子己經洗得發白了,邊角都磨毛了,裡面包著一枚小木雕——是一匹馬的形狀,雕工不算太好,但一看就是被人隨身帶了很久的那種磨損。”

祈昭君端著水杯的手指輕輕攥緊了一下。她見過那枚木雕——很多年以前杜桓還在京城的時候,有一次在她面前從腰間解下來看過一眼又系回去了。他說那是他小時候他父親替他刻的,戴了很多年,後來離京的時候就留在了那個人那裡,再也沒有帶走。

年珩看著祈昭君那個細微的手部動作,眼底的光微微動了動,但沒有追問。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站起來時衝她笑了一下:“姨姨,我今天就是來把這個盒子給你看看的。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父皇還等我用晚膳。”

他出門上了馬,韁繩一抖便往宮城的方向去了。馬蹄聲在暮色裡漸漸遠下去,祈昭君站在鋪子門口望著那道在馬背上己經長成了寬厚背影的輪廓融進漸沉的光線裡,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攥過水杯的手指,指腹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那天晚上彥青雲來的時候,她把年珩的話轉述給他聽了。彥青雲聽完後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窗外漸濃的夜色上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他看到了那隻木雕,大概什麼都懂了。”

祈昭君點了點頭。窗外的夜風把那串蓮瓣風鈴吹得響了幾聲,叮叮噹噹的,清亮又短促,像是什麼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收拾桌上的碗碟,把空杯子和碟子疊好端去後廚洗。水聲嘩嘩地響著,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灶臺對面的牆上,被水汽蒸得微微模糊。她洗完碗擦乾手回到前堂時彥青雲己經把鋪門從裡面鎖好了,桌上那盞燈還亮著,火光透過玻璃罩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一小片。

她在燈旁邊站了片刻,伸手把燈捻擰小了一點,然後轉身往後院走去。夜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漏進來帶著初春的草木潮氣,她攏了攏衣領,步子不緊不慢地穿過走廊進了臥房。

床頭那盞小燈還亮著,她坐在床沿邊低頭把靴子脫了,然後把那隻裝了十多年信件的鐵匣從暗格裡取出來開啟看了一眼。信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一封還是去年秋天寄來的,紙頁己經微微泛黃了,邊角有一個被反覆折過的摺痕。她伸手在那道摺痕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合上匣子重新鎖好放回了暗格深處。

窗外的夜安靜而篤定。她把燈吹熄了躺下來,黑暗中那些被鎖進鐵匣裡的舊物和舊信安安靜靜地待在該待的地方,像是也被這個夜晚一併收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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