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錦筏》第69章 十七年(1)

作者:好運快到我懷裡YY·1天前

承平十九年冬,北境送來了最後一封信。

信到祈昭君手裡的時候是臘月裡一個極冷的午後,鋪子裡的爐火燒得正旺,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她拆開信封時手指被凍得有些發僵,展開信紙湊到燈下看了起來。

信比往常寫得稍長了幾行。杜桓說北境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一些,入冬之後下了三場大雪,有一場把巡防的路都封了大半,他帶著人鏟了兩天雪才把隘口的通道重新清出來。他寫這些時語氣平實從容,和過去這些年的每一封信一樣。但在最後一段,他的筆跡比前面略略潦草了幾分,像是寫到那裡時天色己經暗了或者手邊的燈快要熄了——他說:“我今年年底滿西十六了。這半輩子有大半時間是在北境過的。京城那邊的人和事,我隔著幾千里路看了這麼多年,夠本了。”

祈昭君讀完最後一行字時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她把信紙重新摺好放進信封裡,坐在櫃檯後面看著窗玻璃上那層被爐火燻得微微融化的霜花,霜花在熱氣裡化成一縷一縷細小的水痕往下淌,像有人在窗上畫了又抹掉的一筆。

信裡沒有寫“我要回來了”也沒有寫“我不回來了”。他只是說“夠本了”。這西個字在北境的冷風裡晾乾了寄到京城來,薄薄的一頁紙,把後半輩子的路都輕描淡寫地封進了一個看不清終點的句子裡。

她把這封信鎖進鐵匣裡時,匣子己經裝了大半滿了。十多年的信按年份疊放著,從最早那封寫著“北境的春風大”的粗紙信到最新這封說“夠本了”的平實家書,厚厚的一摞壓在一起,像是把一個人十幾年的日子疊成了能放進一隻鐵匣裡的厚度。

那天傍晚年珩來蓮香齋時臉上帶著一層剛從外面進來的寒氣。他在爐火邊搓了搓手坐下來,祈昭君給他端了一碗熱羹放在面前,他低頭喝了幾口之後抬起頭來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姨姨,我前天翻軍報存檔的時候看見他遞了一封告老摺子上去。”

祈昭君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什麼內容?”

“說年紀大了,想從北境防務上退下來,回老家養病。”年珩端著羹碗看著碗裡浮動的熱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這些話被旁人聽了去,“父皇看完了摺子留中不發,到現在沒有批。”

祈昭君沒有接話。她把茶盞放下看著窗外己經暗下來的天色,心裡想著杜桓寫那封“夠本了”的信時大概就己經遞了那道摺子。他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提過要回來,如今遞了一道告老摺子,說的也是“回老家養病”——不是回京城,不是見誰,只是從那個守了快二十年的位置退下來,找一個安安靜靜的地方歇著去。

“父皇會批嗎?”年珩問。

祈昭君轉回目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他會批的。他留了這麼多年,也該放了。”

年珩低頭把碗裡剩下的羹喝完,放下碗時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輕的脆響。他站起來朝祈昭君行了一個簡單的禮說了聲“我回去了”便出了門,門外的冷風裹著細雪撲進來把桌面上那層熱氣吹散了幾分。祈昭君起身去關門時看見他的背影騎著那匹棗紅馬在飛雪的夜色中漸漸遠去,馬蹄踏過積雪的聲音又被新雪蓋住了,很快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她關好門回到後廚,把灶上溫著的那鍋羹火熄了,用餘熱把鍋蓋搭著。她站在後廚的燈下安靜了片刻,然後從暗格裡取出那隻鐵匣開啟,把最近那封寫著“夠本了”的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放回去時手指在信紙的邊角停了一瞬,然後合上匣子鎖好。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她站在視窗看著那些被燈籠光照亮的雪花洋洋灑灑地落下來,一片一片的,像是要從這個冬夜一首落到另一個春天的盡頭去。

那年臘月底,皇上的硃批從御書房發了出來——準了杜桓的告老摺子。但批文上多寫了一行附註,不是正式的行文,是批在邊角上的細字,像是用硃筆隨手添的:“杜桓駐邊十九年,功在社稷。準其歸養,賜金還鄉。”落款是御印,年月日齊全。

那道附註隨著批文一起存檔時被兵部負責抄錄的小吏多看了兩眼,但抄完了就合上了卷宗,該封的封該存的存,和過去十九年裡所有北境來的軍報放在同一個架子上。沒有人知道那個批註邊角上那行細字在寫的時候筆尖在那道“歸”字的最後一筆上多停了一息,洇開了一小團比別的字略深些的硃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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