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錦筏》第70章 春水東流(1)

作者:好運快到我懷裡YY·1天前

承平二十年春,京城解凍得比往年早。

祈昭君推開蓮香齋的鋪門時,晨風裡帶著一股溼潤的土腥氣和遠處河面上新化的冰凌碰在一起發出的細碎聲響。她把門口那串掛了一整個冬天的厚棉簾換成了薄的竹簾,日光從竹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門檻邊沿鋪成一片細碎的格子影。

鋪子開了半年之後一切如常。南邊的蓮子比往年早到了半個月,顆顆飽滿白嫩,阿秀用新蓮子試了一鍋蓮子羹,端出來時滿屋清香。祈昭君坐在櫃檯後面記貨單,筆尖在紙上走得很快,日光從視窗照進來把她握筆的手指和貨單上的字跡照得清清楚楚。

彥青雲照例坐在靠窗那張桌子上批他那些殘餘的文書,窗臺上擺著一盆新換的薄荷苗,嫩綠的葉尖被從竹簾縫隙漏進來的光照得透亮。他偶爾抬頭看她一眼,見她低頭記貨單時碎髮從鬢角垂下來遮了半張臉,便伸手替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去。她頭也沒抬說了句“謝了”,筆尖沒停繼續寫著。

午後人少的時候,鋪子門口傳來了馬蹄聲。祈昭君放下筆抬頭看去,年珩正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系在門口那棵老槐樹斜伸出來的枝丫上。他今日沒穿朝服,一身尋常的月白常服,手裡捏著一隻信封大小的東西走進來,在祈昭君面前站定時面上帶著一層被春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薄光。

“姨姨,我今天從驛站那邊收到了一樣東西。”他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櫃檯上推過來。那是一隻扁平的舊木匣,邊角己經被磨得看不出原來的漆色了,祈昭君一眼便認出來——那是她許多年前裝蓮子糖送去北境的那隻盒子,被她自己描過一圈青色的邊線,如今那圈青線己經褪得只剩下淡淡的痕跡了。

她開啟盒蓋,裡面放著一封信和一把舊石子。石子是杜桓那些年攢了寄回來的、又被年珩攢了收起來的;信疊得整整齊齊,封皮上沒有署名,她抽出來展開看了幾行,字跡是她認了很多年的筆體。

信不長,像是寫完之後又刪改過幾回,有些字的墨跡比別的字略深一些,大概是寫到那裡時擱筆想了想又重新落的。信上說杜桓己經告老回了江南老家,在臨水的地方買了一間舊宅子,院子不大但推開後門就是一條清溪。他說江南的春天來得早,溪邊的野桃樹己經開始冒花骨朵了,等花開的時候大概會很好看。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替我向皇上問安。不必回信了。我這邊一切都好。”

祈昭君看完之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抬頭看著年珩。年珩站在櫃檯前面安靜地等著她看完,那雙年輕的眼睛裡帶著一層己經沉澱過的安定,比十七年前在蓮香齋門口攥著半塊蓮子糕仰頭看她時成熟了太多。

“他走了。”年珩開口,聲音平靜,“回江南了。以後大概真的不會再回京城了。”

祈昭君點了點頭,把信封放回木匣子裡蓋好蓋子推回年珩面前:“這個你收著吧。是你的東西了。”

年珩接過木匣子握在手心裡站了片刻,然後朝她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和他父皇年輕時坐在茶莊雅間裡端起茶盞時彎起來的弧度幾乎一模一樣。他把匣子放進懷裡貼著心口放好,說了句“我回宮了”便轉身出了鋪子。馬蹄聲在門外的長街上漸漸遠去,被春日的暖風裹著送到了很遠的地方,最後融進了街角那片新綠疊著舊葉的樹蔭裡。

祈昭君站在櫃檯後面望著門口被日光曬得泛白的臺階看了很久。彥青雲從靠窗的桌邊走過來,端了一碗新盛的熱蓮子羹放在櫃檯上,從櫃檯下面取了一隻勺子擱在碗沿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溫熱的羹,羹面上浮著幾粒枸杞和幹桂花,甜香嫋嫋地升起來在春日的空氣裡打著旋兒散開。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羹湯滑過喉嚨時溫溫熱熱的,和前些日子、和去年冬天、和前十幾年的每一碗都沒有什麼分別。窗外的春風吹進來把門口那串蓮瓣風鈴吹得叮噹響了幾聲,日光從竹簾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握著勺子的手指上,暖融融的,像是有什麼東西順著光一路淌進了骨頭縫裡。

她把空碗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那個人。他也正看著她,日光把他眼底那層安安靜靜的光照得清清楚楚的。

“走吧,”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後的鉤子上,側頭朝門口偏了偏,“今天天氣好,咱們出去走走。”

彥青雲從桌上拿起他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穿好,走到門口時抬手替她把竹簾撩開了半邊。日光從外面湧進來鋪了滿地的碎金碎銀,她跨過門檻時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清脆而篤定,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該踩的地方。

兩個人並肩沿著長街往城外溪邊的方向慢慢走去,春日的風吹過來暖融融的,把他們的衣襬吹得微微拂動。街邊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著。遠處的田野裡有農人趕著牛在翻地,吆喝聲隔了老遠傳過來己經變得又輕又遠了,和風混在一起像是從一幅畫裡淌出來的動靜。

他們走得不快不慢,影子在日頭下被拉得斜長,疊在一起融成了一片分不清彼此的暖色。前面是一條很長的路,但今天的日光很好,風也很好,所以走多久都不要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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