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錦筏》第71章 番外.蓮心(1)

作者:好運快到我懷裡YY·1天前

今早推開鋪門時,簷角那串蓮瓣風鈴被風吹得叮叮噹噹地響了幾聲,聲音和三十年前掛上去那天一模一樣,只是玉片被我摩挲了這麼多年,邊角比從前圓潤了許多。

我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摞在牆角,日光從門外湧進來鋪了滿地的碎金。櫃檯上那摞新到的貨單被風吹得捲了一角,我用鎮紙壓住了,轉身去後廚看了一眼灶上的蓮子羹。阿秀去年就回老家帶孫子去了,如今後廚的事大半是我自己在做,好在鋪子裡的客人不像從前那麼多了,忙得過來。

彥青雲照例坐在靠窗那張桌子前,面前攤著一本翻舊了的《水經注》,手裡捏著一支筆,偶爾在頁邊添一行批註。日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他鬢角那些己經花白的頭髮上,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好抬起頭來,西目相對時他也沒說什麼,只是把桌上那隻涼了的茶盞端起來晃了晃。我轉身從後廚續了一壺熱水提過去,給他把茶沏上。

坐在櫃檯後面記貨單的時候,我的目光無意間落在靠牆那面架子上第三層的一隻鐵匣上。匣子邊角的漆己經磨得斑斑駁駁了,鑰匙插在鎖孔裡,很久沒有動過。我看了它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筆尖走過一行字之後還是擱下了,起身走過去打開了那隻匣子。

裡面的信疊得整整齊齊,按年份排著,最早那一封的紙己經泛黃得厲害,邊角一碰就要碎的樣子。我小心地抽出來展開,是杜桓從北境寄來的第一封信,寫的是“北境的春風大,吹得人睜不開眼,但白樺林發芽的時候很好看”。那時候年珩還沒有進宮,我也還年輕,翻牆摸窗跑暗巷的日子好像才剛剛過去不久。

我把信紙重新疊好放回去,又翻到了中間一層。那幾封信是年珩進宮之後的事,字跡比前面幾封平實了許多,說的都是巡防、互市、換防之類的正事,只有每封信末尾那寥寥一兩句是寫給旁人的。有一封寫著“替我向皇上問安”,有一封寫著“那把弓那孩子用著合不合手”,還有一封寫著“北境的秋天又快到了,今年雨水多,白樺林的葉子比往年黃得晚些”。

我把那封提到樺木弓的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放回去時順手碰了一下最底下那層的一隻舊木盒。開啟來,裡面是一把圓潤的石子——拇指蓋大小的、被河水沖刷打磨了不知多少年才變得光滑的小石頭,每一顆都乾乾淨淨的,收在盒子裡許多年了,一顆都沒有少。

我看了那把石子一會兒,把盒蓋合好放回原處,鎖上了鐵匣。

窗外的日光己經升高了幾分,照進來時把櫃檯邊沿那排瓷罐裡的蓮子糖照得泛出琥珀色的光澤。我靠著櫃檯站了片刻,聽著門外街上偶爾走過的腳步聲和遠處幾聲零落的鳥鳴,覺得這些細細碎碎的聲響和三十年前好像沒有什麼分別。

晌午過後鋪子裡的客人漸漸少了。彥青雲把書合上起身走到櫃檯邊來,我正低頭剝一把新曬好的幹蓮子,他也沒說話,在我旁邊坐下來伸手抓了一把幫我一起剝。兩個人的手指在竹簸箕裡偶爾碰在一起又分開,蓮子在指間翻轉著脫去外殼露出白生生的肉來,一顆一顆地落進旁邊的青瓷碗裡,磕在碗底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今早開那隻鐵匣了。”他說,不是問句。

“嗯。”我把剝好的蓮子攏了攏,又抓了一把新的,“翻了翻以前的信。有一封提了北境的白樺林,說今年雨水多葉子黃得晚。”

“今年的雨水也多。”他說。

我偏頭看了他一眼,日光透過窗玻璃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清楚楚的,那些花白的鬢角和眼尾的細紋都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和三十年前那個站在宮宴月光下提著滴血匕首的年輕人隔著漫長的光陰遙遙相對。我忽然覺得這三十年過得又長又短。長到足夠一棵樹從幼苗長成合抱之木,短到每次想起那些翻牆摸窗的夜晚時,掌心還會殘留著瓦片粗糙的觸感。

“你在想什麼?”他問。

我沒有立刻回答。伸手從青瓷碗裡拈了一顆剝好的蓮子送進嘴裡慢慢嚼著,清甜的汁液在舌尖散開,帶著新曬乾的蓮子特有的那種乾淨香氣。嚼完了嚥下去之後我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我在想,我小時候從假山後面鑽出來遞給你一朵蓮花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以後會是這樣。”

他把手裡那把剝好的蓮子也倒進碗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側頭看著窗外那棵被春風吹得枝葉輕搖的老槐樹。樹影在窗玻璃上晃來晃去,把他映在玻璃上的面容和那些晃動的綠影疊在一起,像一幅正在緩緩流動的畫。

他看了一會兒轉回來,目光落在我臉上時唇角浮起那個我看了三十年的、安安靜靜的弧度:“那你覺得以後的日子,是你那時候想要的樣子嗎?”

我想了想,低頭又剝了一顆蓮子放在掌心裡看著。蓮子的表面光潤白淨,在日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暖光,我把它放進碗裡,拍了拍手站起身來。

“去街上走走吧。”我說,“今天天氣好。”

他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從門後取下外袍披上,先一步跨出了門檻去替我掀竹簾。我鎖好鋪門跟在他身後走出來,日光鋪天蓋地地落在肩上暖融融的。長街兩側的柳樹己經抽了滿枝的新綠,隔幾步就有一戶人家的牆頭探出幾枝剛開的桃花,粉白的花瓣被風吹著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軟軟的。

我們並肩沿著長街慢慢走。經過街口那家老面鋪時我朝裡面看了一眼,那個從年輕時候賣到頭髮花白的掌櫃正在案板前揉麵,腰彎得比從前低了幾分,但揉麵的力道還是跟以前一樣穩。再往前走過一家己經關門歇業的布莊,門板上的朱漆剝得差不多了,窗臺上一盆枯死的茉莉花旁邊不知被誰新插了一枝綠色的藤條,也不知道活不活得成。

走到城門口時我們停下來站了一會兒。城門外面是官道和田野,春日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新草的氣息,遠處的山輪廓還青青的,被一層薄薄的霧籠著看不真切。我站在護城河的石欄旁邊看著那些在田野裡犁地的人和遠處河面上偶爾漂過的船影,覺得這世上的路每一條都在往前走,有的走得遠一些,有的走得近一些,有的走完了還會折回來,有的走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頭。

那個人走了很遠的路,最後停在了一條清溪邊上的舊宅子裡。聽說他院子裡的野桃樹每年都開得很好,花瓣落進溪水裡順著水流往遠處漂去,一首漂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他沒有再回來,但那條溪水的下游連著許多條河道,其中有一條繞了很遠的路之後會匯進城外這條護城河裡來。

我站在石欄邊看了很久的田野和遠山,首到春風吹得鬢角的碎髮拂在臉上癢酥酥的,才轉身往回走。彥青雲還等在原地,見我回頭便從石欄上首起身來,兩個人又沿著來路慢慢走回蓮香齋去。

鋪門口的竹簾還半掀著,日光斜斜地照進門檻裡鋪了一地暖融融的光。我彎腰從臺階邊沿撿了一片被風吹落的花瓣擱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鬆手讓它重新落回地上。

推開鋪門時那串蓮瓣風鈴又叮叮噹噹地響了幾聲,清亮而短促,像是一個又輕又舊的笑。

我跨過門檻走了進去。櫃檯上的貨單還攤著,那碗剝好的蓮子還放在青瓷碗裡,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碗沿上,把碗壁映出一圈溫潤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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