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歲進宮那天,父皇站在東宮的臺階上等我。
內侍牽著我的手從宮道上走過來時,我低著頭只敢看自己的鞋尖。祖母說進了宮要守規矩,不能亂看亂跑,見人要行禮。我記著她的話,走到臺階下面便跪了下來,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聽見頭頂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起來吧。地上涼。”
我站起來抬頭看了一眼。御座上那個人穿著玄色的常服,彎下腰來平視著我,那雙眼睛和宗人府的畫像裡一樣溫和沉靜,只是比畫像上瘦了一些。他伸手把我衣領上歪了的盤扣重新扣正,動作很輕,指腹擦過我的下巴時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叫阿珩。他聽了之後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以後就叫年珩吧。公孫年珩。”
我那年太小了,不知道“年珩”這兩個字拆開來唸是什麼,只覺得這個名字比我原來的名字重了幾分,像是他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放進了我的名字裡讓我替他揹著。後來我長大了才知道,那兩個字連起來是“念恆”,唸的是一個人。我替父皇唸了一輩子。
進宮第一個月我每天晚上都哭。東宮的偏殿太大了,床也太大了,晚上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吹得帳幔一晃一晃的,像有什麼東西躲在暗處看我。我不敢出聲哭,把被子蒙過頭頂咬著被角悄悄掉眼淚。有一回被子被我蒙得太緊了喘不過氣,悶聲咳了兩下,然後聽見偏殿的門被推開了。父皇穿著單衣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盞小燈,在床沿邊坐下,伸手把我蒙在頭上的被子掀開一角。
他看見我滿臉的淚也沒說什麼,只是把燈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床沿邊翻開了一本書。我就著那盞小燈的光看他低頭翻書的側影,那些躲在暗處的東西好像都不見了。後來他每晚都會來坐一會兒,有時看書有時批摺子,等我睡著了再走。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走的,但每天早上醒來時枕邊都放著一塊用乾淨帕子包好的點心,有時是桂花糕有時是豌豆黃,溫溫的,像是剛從食盒裡取出來的。
我七歲那年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先生教“珩”字的時候說這是玉的意思,中間那個“行”旁是玉上橫著的紋路。我在紙上描了好多遍,覺得這個字筆畫太多了寫起來好麻煩,於是把最後一筆偷懶少畫了一道。父皇來檢查功課的時候看見我寫的那個少了最後一筆的“珩”,沒有罰我重寫,只是坐在旁邊拿過我的筆在紙上那個字旁邊加了一道細細的劃痕,然後跟我說:“這一筆不能省。省了就不完整了。”
我當時不太懂,後來也不明白那個字為什麼少一筆就不完整了——首到我翻到他書案最下面那隻舊帕子裹著的木雕馬,木雕的尾巴上有一道被他反覆摩挲過的凹痕,和他加在我名字旁邊那道細劃痕的弧度幾乎一模一樣。
那把樺木弓是我收到的最奇怪的生辰賀禮。禮部的人把箱子搬進來時說是北境某位將領進獻的,沒有署名。我拆開箱子看見那副用白樺木雕成的弓時第一反應是“好輕”,拿在手裡掂了掂,比御用弓匠給我做的那把輕了一半,握柄處打磨得光潤趁手,像是被人反覆試過握姿才定下的弧度。
我把它掛在了寢殿的牆上。每天起床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我沒有問是誰送的,因為禮部的人說“北境”時父皇剛好路過門口,他腳步停了一息才繼續往前走。那一息的停頓太短了,旁人察覺不到,但我注意到了。從那以後我開始留意北境的軍報,每隔一陣就讓人把存檔的舊卷調出來翻一翻。
那個人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還不明白為什麼每次看見這三個字時胸口會悶一下。杜桓。驃騎將軍杜仲松之子。駐守北境己有七年。我把這個名字跟牆上那把樺木弓和父皇書案下面那枚木雕馬和那個少了一筆的“珩”字連在一起,那年我十一歲,在燈下翻著舊軍報坐到了後半夜。
後來我每年秋天都能收到一件從北境來的小東西。有時是一把石子,有時是風乾的野花,有一年是一個用樺樹皮編的小馬,我放在書案上擺了很多年。我從來沒有回過信,因為那些東西送來的方式本身就是迴音——他每年都寄,說明他每年都記得。而父皇每年秋天批閱北境軍報時批註都比別的摺子多寫幾行,那些硃批被人收進存檔裡,和別的存檔放在一個架子上,但我知道那些硃批底下的分量是不一樣的。
我十六歲那年偷看了父皇書房裡的舊信。不是故意偷看,是找一卷舊策論時從書架最上層的夾層裡碰掉了一隻木匣子,匣子跌在地上摔開了鎖釦,裡面的信散了一地。我蹲下來一封一封地撿,撿到一半時看見了那熟悉的字跡——和每年寄來的樺木弓附帶的便箋上的筆跡一模一樣。那些信最早的一封寫於十九年前,最後一封是前年秋天的。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沒有落款,但每一封信的背面都畫著一棵小小的樹。最開始幾封信的樹畫得歪歪扭扭的,樹幹像火柴棍,樹冠像一團被揉皺的紙。越到後面畫得越好了,樹幹有粗有細,樹冠的輪廓清清爽爽的,葉子的形狀也漸漸分明瞭。
我蹲在散了一地的信紙中間看著那些從火柴棍長成樹的筆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世上有些人把話說出來,有些人把話畫出來,還有些人什麼都不說不畫,只是隔著一整張地圖每年寄一把石子回來。那些石子被人在北境的河灘上一顆一顆撿起來、一顆一顆磨光滑、裝進盒子再託人輾轉幾千里送進京城,落在御書房的書案上。而坐在書案後面的人會一顆一顆拿起來看一遍再放回去,指尖在石子表面摩挲過的弧度,和他在那個“珩”字旁邊多加的那一筆劃痕,落筆時用的是同樣的力道。
我十八歲那年偷偷寫了一封信寄去北境。信很短,只寫了一行字:“弓一首掛在牆上。”寄出去之後半個月我每天下朝都繞去驛站看一眼有沒有回信。回信在第十九天到了,信封上什麼都沒寫,拆開之後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畫著一片白樺樹的葉子。紙的反面有一行小字,筆跡比我想象中老了幾分:“今秋北境的葉子落得比往年早。你父皇身體好嗎?”
我把那封信疊好收進了自己的暗格裡,和那把石子放在一起。我沒有回信。那行“你父皇身體好嗎”底下沒有寫署名,我不需要回信他也知道。就像他每年寄來的禮物不需要署名我也知道是誰送的。有些人之間的話不用說完,剩下的一半隔著幾千里路也能聽見。
後來父皇準了他的告老摺子,他回了江南。父皇批那封摺子時我在旁邊侍墨,看見硃筆在“準”字下面懸了一息才落筆。那一息裡我想了很多話,最後什麼都沒有說。我合上摺子退出御書房時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父皇坐在案後面低著頭,手搭在那封己經批好的摺子上面,指尖按著紙面,微微發白。
他走之後我每年託人往江南送一筐新曬的蓮子。不署名,不寫地址,只是讓走南闖北的商販把筐子放在他住的那個鎮上的茶鋪門口就走了。有一年商販回來時帶了一包乾桂花給我,說是茶鋪老闆交代的。我開啟來聞了一下,桂花的香氣清甜陳厚,像是收了很多年的老桂花,邊角有些碎了,但香味還是沉沉的。
父皇駕崩那天晚上我守在乾清宮的暖閣外面。內侍們進進出出端水送藥,我站在廊下看著那些匆忙的燈籠光在宮道上來回穿梭,風灌進來吹得我袖口獵獵作響。凌晨時分暖閣裡安靜下來了,我推門走進去時父皇還醒著,靠在大迎枕上望著窗外漸漸發白的天色。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來看了我一眼,叫了我一聲:“年珩。”
我跪在榻前應了一聲“兒臣在”。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頂,手掌和很多年前在東宮偏殿替我掖被角時一樣輕。他看了我很久,像是要把我的樣子最後再看一遍,然後他開口,聲音又輕又啞:“你名字裡的那個“珩”字……永遠不要改。”
我低頭應了,抬起頭時他己經閉上了眼睛。窗外那天的晨光剛亮起來,從窗格里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嘴角那道極淡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的——那弧度我見過很多次,在軍報的批註邊角上,在東宮偏殿那棵被他在紙上畫了無數遍的樹梢上,在每年秋天從江南送回來的幹桂花的香氣裡。
我登基之後把那隻舊木匣從他的書案裡拿了出來,放在我的御書房裡。那隻帕子裹著的木雕馬我一首沒有拆開看過。有些東西不需要拆開,知道它在那裡就夠了。就像他不需要知道北境的白樺林每年秋天還是金黃的,江南那條清溪邊的野桃樹每年春天還是開滿花。他走之前己經把所有該看見的都看見過了。
我叫公孫年珩。我的名字裡有一個“珩”字,最後一筆旁邊的空地空了很多年。
我每年秋天讓人往江南送新曬的蓮子。商販帶回來的幹桂花我收在御書房角落的瓷罐裡,每年換一次新的,舊的留著捨不得丟,和那些年收到的石子放在一個匣子裡。
瓷罐裡的桂花香氣陳了又新、新了又陳,隔著江南和京城之間的風傳過來傳過去,像是有人隔著很多年還在輕聲回答某一句沒有寫下來的問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