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琛這一夜沒怎麼睡好。
軟榻雖不算窄,但到底不是自己的床榻,翻個身都受限。加上屋裡炭火燒得太旺,悶得人胸口發燥,隔一陣子還能聽見榻上那人斷斷續續的呼吸聲,忽輕忽重的,像夢裡在跟什麼搏鬥。他閉著眼數了一宿更漏,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眯過去一會兒。
再睜眼時,天光大亮。
他皺了皺眉坐起來,身上只搭著那件薄毯,中衣的領口睡歪了,露出一截鎖骨和肩頭的舊傷疤。他抬手揉了一把臉,餘光掃到床榻那邊——
江懷雪正背對著他在收拾床鋪。
那人動作很輕,彎腰疊被子的姿勢小心翼翼,像怕弄出一點聲響吵到他。單薄的裡衣裹著纖瘦的身形,彎腰時衣料繃在腰線上,勾勒出一段細窄的弧度。一頭烏髮散在背後,髮尾掃過腰際,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在晨光裡泛著柔潤的光。
顧景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
然後江懷雪似乎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猛地轉過身來。西目相對的一瞬,他整個人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往後縮了半步,膝蓋撞在床沿上,悶響一聲。
那雙杏眼瞪得圓圓的,眼尾還帶著一點沒褪盡的紅,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光,像是哭過,又像是剛醒時揉出來的。
顧景琛這才算是正眼看清楚了這個人的臉。
昨日只是匆匆一瞥,今日晨光裡看了個真切——確實漂亮。五官精巧得不像話,唇色淡粉,鼻尖微翹,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地望過來時,裡面像盛著一汪被日光曬暖的泉水,撲閃撲閃的,勾得人心尖發癢。
顧景琛下意識移開了目光。
沒什麼好打量的。一個妾而己,皇帝塞進來的,放在後院養著就完了。何況他要是跟這小妾多說幾句話,回頭又被沈微那女人知道了,指不定又要鬧出什麼么蛾子來。他己經夠煩了,不想再給自己添堵。
他起身抱起軟榻上的薄毯,往床榻那邊走,打算把毯子擱過去然後走人。
可他剛走近兩步,江懷雪的反應就不對了。
那人整個人抖了起來,肩膀縮成一團,往床角退了好幾步,後背“咚”地撞上牆壁。他低著頭,雙手攥著被子擋在胸前,指節捏得咯咯響,像是怕極了他。
顧景琛停住了腳步。
他就這麼嚇人?昨天沈微罰他跪了一整天他也沒抖成這樣,自己走近兩步就嚇成這樣?他皺眉看著縮在牆角的人,那張漂亮的臉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發顫,怎麼看怎麼像一隻被獵鷹盯上的雀鳥。
他不打算再走近了。把薄毯隨手擱在床邊,首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江懷雪,語氣平平淡淡地開口:
“往後出門記得帶面紗。”
江懷雪猛地抬頭。
那雙杏眼裡全是驚惶和不解。面紗?為什麼?
顧景琛沒多解釋,轉身打算走。他這話是好意提醒——沈微那人小氣得很,當初他多看了一個舞姬兩眼,當天晚上那舞姬就被沈微找了個由頭髮賣出府了。
如今這小妾生得這樣招眼,若是被沈微看見,指不定比那幾個前例更慘。
可他不知道的是,江懷雪此刻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面紗?
將軍讓他帶面紗?是……是看出了什麼嗎?江懷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位置,被子堆在那兒,他方才起身收拾時沒來得及整理——可只要是成年男人,一眼就能看明白那物件的輪廓。
顧景琛讓他帶面紗遮掩容貌,是不是……是不是己經發現他是男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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