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微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沈墨淵那句話——“下月初三是母妃的生辰，朕打算在宮裡辦一場小宴。皇妹帶江氏一道來吧。”
她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離初三還有不到半個月。半個月，她得讓江懷雪在皇帝面前表現得光鮮亮麗、大方得體、讓人挪不開眼才行。可現在江懷雪那副樣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見人就縮，走兩步路都怕把自個兒絆倒——怎麼撐得起“白月光”的場面？
沈微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悶聲嘆了口氣。
第二天一早，她就做了個決定。練！帶出去練！不能讓他在偏院裡窩著發黴了，得讓他多見見人、多走走、多曬曬太陽。最好能把那股子怯生生的勁兒練掉一些，好歹到了宮宴上別像個被拎進狼窩的小兔子似的。
她換好衣裳，跑到偏院門口，首接推門進去。江懷雪正坐在院子裡吃早飯，一碗清粥配一碟鹹菜，聽見門響抬起頭來，嘴裡還叼著半根鹹菜，整個人呆住了。
沈微走到他面前站定，雙手叉腰：“江姨娘，收拾一下，跟本宮出門。”
江懷雪嘴裡的鹹菜“啪嗒”掉回了碗裡。他茫然地眨了眨那雙杏眼，像在問“去哪兒”。
“去廟會，”沈微早就想好了，“今兒城外有廟會，熱鬧得很。你成日在院子裡悶著，都快長蘑菇了，出去透透氣。”
江懷雪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又抬頭看了看沈微身上那件嶄新的鵝黃色裙衫，手足無措地搓了搓衣角。
沈微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立刻明白了。她回頭衝春桃吩咐：“去，把上回買的那件月白衫子拿來，再配那條銀灰腰帶。”
春桃應聲去了，不多會兒捧著衣服回來。沈微接過衣裳，往江懷雪懷裡一塞：“換上去。別磨蹭。”
江懷雪抱著衣裳進了屋，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月白衫子襯得他整個人清瘦如竹，銀灰腰帶束著那截細窄的腰身，日光落在肩頭，像給一竿青竹鍍了層柔光。他低著頭站在門口，睫毛垂著，像一株剛從盆裡移栽到日光下的植物，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自在。
沈微打量了兩遍，滿意地點了點頭：“行了，走吧。”
江懷雪跟在她身後出了將軍府。春桃遠遠地墜在後面，手裡拎著錢袋子，負責付賬。
廟會在城外的清平寺附近，沿著山道兩旁擺滿了攤子——賣糖人的、賣泥人的、賣紙鳶的、賣各色小吃的。人聲鼎沸，香氣西溢，熱熱鬧鬧的煙火氣撲面而來。
江懷雪一進廟會就明顯地往沈微身後縮了縮。他太久沒見過這麼多人、這麼熱鬧的場面了，那些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摩肩接踵的人潮、飄在空氣裡的各種香味……每一樣都讓他覺得陌生又緊張。
沈微察覺到他縮在自己身後的動作，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人把半個身子藏在她背後，月白衫子的袖口被他攥得皺巴巴的，只有一雙杏眼從她肩頭探出來，警惕地左右張望著，像一隻被抱到陌生地方的小貓。
沈微心軟了一下，放慢了步子，側著身子走在他前面，替他擋開了幾個人。
“別怕，”她偏過頭來，聲音壓低了些，“跟著本宮走就行。”
江懷雪看著她微微側過來的後腦勺，髮髻上一支白玉簪在日光裡晃了一下。他默默跟緊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從原先的半步變成了並著肩。
經過一個糖畫攤子的時候，沈微停住了腳。攤子上擺著幾隻用糖漿畫成的蝴蝶、兔子、鳳凰，在日光下亮晶晶地閃著光。她看了兩眼，回頭指著那隻蝴蝶對攤主說：“這個，要了。”
糖畫被遞到江懷雪手裡的時候，他整個人又愣住了。溫熱的糖漿還帶著一點餘溫，蝴蝶翅膀薄薄的一片，陽光下幾乎透明。他舉著那支糖畫站在那裡，看看蝴蝶，又看看沈微，嘴唇動了動。
沈微衝他揚了揚下巴：“嚐嚐。甜著呢。”
江懷雪低下頭，輕輕咬了一口蝴蝶翅膀。“咔嚓”一聲，糖片碎在嘴裡，甜味一下子化開了。他含著那口糖，睫毛垂著，過了好幾息才慢慢抬起來。那雙杏眼裡那點亮光又亮了幾分，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泡過。
沈微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也高興，嘴上卻硬邦邦的：“別愣著了，走，前面還有好玩的。”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更輕快了。江懷雪跟在她身後，手裡舉著那支缺了半片翅膀的糖蝴蝶，嘴角的弧度始終沒落下去。他把剩下的半隻蝴蝶小心地包進帕子裡，揣進了懷中。
廟會逛了大半個時辰，沈微又給他買了一串糖葫蘆、一個麵人、一包花生糖。江懷雪兩隻手都快拿不下了，她還在前面興致勃勃地東張西望。春桃跟在後面默默嘆氣——殿下這是來逛廟會的，還是來進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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