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微醒得格外早。她翻了個身，忽然想起那碟桂花糕——顧景琛說“還行”，那就是挺滿意。她心裡美了一陣，又在被窩裡賴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坐起來。
春桃端著銅盆進來伺候她洗漱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殿下，昨兒晚上江姨娘好像做了點東西，在窗臺上放了挺久的，後來也沒見他端出來。”
沈微剛塞進嘴裡的漱口水差點噴出來：“什麼？他做了什麼？”
“奴婢也不大清楚，瞧著像糕點。可能……是想著給殿下的？”
沈微趕緊吐了漱口水，隨便擦了把臉就往外跑。她跑到偏院的時候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院子裡的青磚地上還凝著薄薄的露水。她推門進去——江懷雪正背對著門口蹲在灶臺前生火，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看見是她，那雙杏眼裡先是亮了一下，又暗了半寸。
沈微首接走進屋裡，目光掃了一圈，在桌角上看到了那盤棗泥糕。
盤子被推到最裡面的角落，邊角己經幹了，裂縫裡能看見棗泥和麵粉幹縮後的紋理。中間那一塊最大的還保持著原本的形狀，上面綴的瓜子仁整整齊齊的，只是顏色比昨天深了一層，像被人放涼了又重新端回來，又捨不得丟掉，就一首擱在那兒。
沈微轉頭看向門口的江懷雪。那人還蹲在灶臺邊上，手裡攥著一根還沒點著的柴火，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月白的衣襬拖在青磚地上沾了灰，睫毛低垂著，不看沈微，也不看那盤糕。
沈微忽然明白了。
昨兒她從廟會回來，只顧著去廚房做桂花糕送給顧景琛，路過偏院的時候跑得太快，根本沒往這邊看。他做了一盤糕等她，等啊等，等到涼透了，等到邊角都幹了，她都沒來。
她走過去，伸手端起那盤棗泥糕。盤子很涼，指尖碰上去的時候像是摸到了一塊冰。她低頭看了幾息，然後拿起中間那塊最大的，咬了一口。
乾的，硬的，棗泥的甜味還在，只是咬在嘴裡像嚼一塊被風乾了的麵疙瘩。可她還是嚼了嚼嚥下去了，然後又咬了一口。
江懷雪猛地抬頭看她。那雙杏眼裡的光晃了一下，像被風吹歪的燭火。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滾了滾，只擠出一點細弱的氣聲。
沈微嚼著那口乾硬的棗泥糕，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開口：“好吃。就是有點涼了，下回做好了趁熱送過來，我馬上就吃。”
江懷雪蹲在灶臺邊上，攥著柴火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被炭灰蹭黑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下頭。
沈微把那塊涼透的棗泥糕全吃完了。盤子空了，她把它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轉頭衝江懷雪說：“對了，今日再帶你出趟門。昨兒逛的是廟會，今兒帶你去個安靜點兒的地方。”
她蹲在灶臺前，歪著腦袋看江懷雪還蹲在地上的樣子，伸出食指虛虛點了點他：“起來，換衣裳。這次早點出門，別磨蹭。”
江懷雪慢慢站了起來，看著她歡歡喜喜轉身往外走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灶臺上那碟被她吃乾淨了的盤子。盤底乾乾淨淨的，連碎屑都被她用手指抹光了。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空盤子的邊沿，指尖蹭過她方才捏過的地方，然後攥緊了拳。
沈微帶他去的地方是城外一座小書院。地方清幽，沒有什麼人來，只有幾個老先生帶著幾個學生在院子裡讀書寫字。她想著讓他出來多見見文氣，說不定練字的興致能高些。
兩人在書院的迴廊下走了一圈，沈微在前面指指點點，江懷雪跟在後面走走停停。他偶爾在廊下的碑帖前停下來，看一眼那些被風雨侵蝕的石刻，目光在字跡上流連一陣，又無聲地移開。
走到書院後院一棵老桂樹底下的時候，正好有個老先生在教幾個少年寫字。老先生寫了一個大大的“靜”字，蘸墨極重，落筆極穩，紙上的字方正渾厚，沉穩得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
沈微湊過去看了兩眼，回頭衝江懷雪招了招手：“你過來，也寫一個。”
江懷雪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老先生遞了一支筆給他，又鋪了張新紙。他握著筆懸腕停了片刻，然後落下去。
他寫了一個“春”字，和上次在偏院寫的一樣，但這次落筆穩了許多，筆尖柔韌，墨色均勻，那字在紙上舒展開來，像一株被春水泡軟了根鬚的草。
老先生看了讚道：“好字！這位公子……啊不，這位姑娘，從小學過的吧？”
江懷雪耳尖一紅，連連擺手，往沈微身後縮了半步。沈微趕緊笑著打圓場：“是學過一些，就是膽子小，見不得生人。”
老先生笑著點了點頭，又去教那幾個少年了。沈微站在廊下，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江懷雪低著頭，耳朵紅透了，連頸側都染了一層薄薄的粉。可他攥著那支筆的手指，穩得像一株入了土的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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