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裹著被子縮在床角，眼淚乾了又淌，淌了又幹，後來連淚都流不出來了，只剩眼眶酸得發脹。
她迷迷糊糊地閉上眼，夢裡全是沈墨淵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溫溫的笑著，底下的涼意卻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她一首往下掉，一首落不到底。
猛地驚醒的時候，屋裡一片漆黑。燭火不知什麼時候滅了，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青磚地上落了一小片白。她不知道現在什麼時辰，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聽見外間門板傳來一陣極輕的聲響。
“篤，篤，篤。”
三下，很輕很慢，像是敲門的人怕吵醒什麼，又怕不被聽見。
沈薇撐著胳膊坐起來，後背還在疼，肩膀也疼，胳膊也疼。她披了件外袍下了床，赤著腳踩過冰涼的青磚地，走到門邊。
“誰？”她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門外安靜了一瞬，然後門縫底下塞進來一樣東西。一隻草編的兔子，圓滾滾的身子，兩隻耳朵豎著。兔子的眼睛的位置嵌著兩顆小小的、紅彤彤的野果子，不知道是什麼樹上的，在月光下泛著一點溼潤的光澤。
果子被編進草莖裡，像是用心比了又比，挑了兩顆最圓的。
沈薇蹲下去把草兔子撿起來，發現它背上還綁了一小截紙條，疊得方方正正的。她拆開，月光太暗，她把紙條湊到窗邊，藉著那一小片白光看清楚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姐姐，疼不疼？”
沈薇攥著那張紙條，蹲在月光裡，鼻子猛地一酸。她低頭又看了看手裡那隻草兔子，那兩顆紅果子嵌在腦袋兩側，圓圓的，像兩顆小小的、發著光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那棵杏樹。他爬上去不是為了摘青杏吃，他是看見了樹上結了紅果子，想要摘兩顆最圓的回來給草兔子當眼睛。
她這幾天沒去看他，他就在院子裡編了一隻又一隻草兔子，從歪歪扭扭編到圓潤結實，最後只差一雙眼睛。
他看見了那棵老杏樹上的紅果子，就爬了上去。他摔下來，是因為他想給她編一隻最完整、最好看的兔子。
沈薇蹲在那裡，把那顆紅果子的草兔子捧在手心裡，忽然覺得嗓子眼堵了一塊又熱又重的東西。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那陣酸意壓下去，站起來拉開門閂。
門一開，月光嘩地湧了進來。
門外蹲著一個人，月白衣裳，抱著膝蓋縮在門邊的角落裡，像一隻蹲在人家門口等天亮的小貓。
聽見門響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杏眼裡還帶著一點睡意揉出來的水光，看見沈薇站在門口，那點亮光“啪”地亮了起來。
他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塞進去的第二張紙條，上面寫著“我編了只胖的”。
他的衣兜裡鼓鼓的，沈薇低頭一看，裡面還揣著七八顆從樹上摘下來的紅果子，圓溜溜的，在月光底下泛著潤潤的光。
他褲腿上蹭著樹皮的黑灰，指縫裡卡著草莖的殘渣，手腕上有兩道被樹皮刮出來的細細紅痕。
他大概是一顆一顆地摘，挑最圓的摘，摘滿了衣兜才下來，結果腳下一滑——
沈薇把那隻嵌了紅果子的草兔子舉到他面前，聲音啞著，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你上樹，就是為了摘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