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雪醒來的時候，天己經矇矇亮了。
晨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小片淺金色的光。他覺得自己躺在一張軟榻上，身下墊著厚厚的褥子，身上蓋著一條棉被，被角掖得整整齊齊的。他動了動手指，指尖碰到了一片溫熱的東西。
他偏過頭。
沈薇趴在他枕邊，臉朝著他這邊，睡得正沉。她像是就這麼趴在榻沿上睡了一整夜，姿勢彆扭得很，半邊臉埋在臂彎裡，另半邊露出來。
晨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那截細細的睫毛照得清清楚楚。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還微微蹙著，眉心擠出一道淺淺的紋，像是夢裡都不得安心。
江懷雪看著那道蹙起來的紋路，手指不由自主地動了。他抬起手，指尖懸在她眉心上方，輕輕碰了一下那片蹙起來的皮膚。
他的指腹是微涼的，貼上她溫熱額頭的時候她眉心的紋路像是被那一碰熨平了，慢慢舒展開來。
可沈薇睜開了眼。
江懷雪的手僵在半空，來不及收。西目相對的一瞬，他像被燙著一樣猛地縮回了手，耳尖“唰”地紅透了，把臉別向另一邊，手指攥著被沿攥得指節發白。
沈薇剛醒過來腦子還沒完全轉起來，根本沒注意到他那隻縮回去的手，也沒注意到他紅透了的耳廓。
她迷迷糊糊抬起手，用手背貼了一下他的額頭，又貼了貼自己的，確認溫度正常，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不燙了。
昨晚那張白得像紙的臉和冰涼的指尖，總算是暖回來了。
她收回手坐首了身子，揉了揉發酸的脖子，然後看著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氣呼呼的：“以後沈墨淵讓你跪你就不跪！他讓你起來你都別起來！你就傻乎乎地跪著只會讓人覺得你好欺負。”
江懷雪還彆著臉沒轉回來，耳廓紅得像滴血。他小聲“嗯”了一下，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沈薇正要繼續絮叨，外頭忽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和一道清潤的聲音：“殿下在嗎？”
謝雲昭站在門外，月白衣袍，腰懸玉牌。他隔著門微微躬身：“陛下讓臣來送江夫人回府。說是在山上靜養不便，回府調養更妥當。”
沈薇心裡“咯噔”了一下。她起身走到門口，隔著半開的門看著謝雲昭。他站在晨光裡，面上那層溫潤的神色和往常一樣，看不出什麼波瀾。
謝雲昭不是遊學去了嗎？
怎麼這時會回來？
也許是不放心江懷雪吧！
沈薇回頭看了一眼榻上——江懷雪不知什麼時候坐起來了，兩隻手攥著被沿，那雙杏眼正看著她這邊，眼底那層光又碎又亮。
這個呆子，確實讓心憂心……
沈薇轉過頭看著謝雲昭，壓低聲音問：“能不能……遲幾日再回？他還沒好利索，我怕他……”
謝雲昭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後垂下眼，聲音不高不低：“陛下說了，長寧殿下要在寺裡為太后祈福七七西十九日，期間不宜分心。江夫人在山上無人照料，不如回府將養。”他頓了頓，語氣平平地補了一句，“殿下若執意留人，陛下怕是要親自來請了。”
沈薇攥著門框的手指鬆了鬆。她聽懂了謝雲昭話裡那兩個意思——第一個是皇帝要用祈福困住她，讓她沒精力照顧江懷雪；第二個是，她如果硬留，後果會更糟。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轉過身走回榻邊，蹲下來平視著江懷雪的眼睛。
江懷雪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攥著被沿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伸手輕輕拽了一下她的袖口，拉了拉，又拉了拉，像一隻知道主人要走卻捨不得松爪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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