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雪從假山石上跳下來的時候,腳下虛浮了一下。
沈薇下意識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攥住他小臂的那一瞬,她感覺到他整個人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她攥在他袖口的那幾根手指,目光停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來,退了半步,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沈薇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明白了。他現在不喜歡她碰他了。
沈薇有些尷尬地把手縮回去,聲音乾巴巴的:“我……我去給你熱藥。”說完就轉身跑了,步子又快又急,像逃一樣。
江懷雪站在原地,看著她跑走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被她攥過的小臂。隔著衣料還能感覺到一點點她手指的溫度,溫熱的,柔軟的,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花瓣。
他攥了一下那隻胳膊上的衣料,把它撫平了。
這夢太美好了。她怎麼會對他這麼好?前世她連看他一眼都覺得髒,恨不得他立刻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一定是執念太深,所以才會夢到這些。
她嫌棄他,他不怪她。她是金枝玉葉,他是替嫁的男妾,她恨他、嫌他、恨不得他去死,他都認了。
可到臨死前他還是替她求了佛。他想她來世做個好人,放下那些恨,安穩過完一生。也許是他的誠心打動了佛祖,才讓他做這樣一個夢。
他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了灶房門口。然後他的腳步頓住了——沈薇正蹲在灶臺前,一手握著蒲扇一手端著藥碗,正小心翼翼地對著碗沿吹氣。
灶膛裡的火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那一小片皮膚烤得微微泛紅,鬢邊一縷碎髮被熱氣燻得微微卷起來。
她大概是怕藥涼了,又怕藥太燙,把碗擱在灶臺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用手背試了一下碗壁的溫度又縮回去了。她手腕上那一道方才被濺出來的藥汁燙出來的紅痕,在水光裡格外顯眼。
江懷雪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夢真的太假了。
前世她連看他一樣都不肯,如今她蹲在灶臺前給他熱藥?
他不想看了。這夢越美醒來就越疼。
他轉身回了屋,坐在床沿上低著頭,聽著灶房那邊偶爾傳過來的碗勺碰撞的聲響和炭火噼啪的聲音。
那些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不敢信。
灶房這邊,沈薇蹲在灶臺前搖著扇子,心裡盤算著熱藥這事得親力親為才行。她既然想跟江懷雪冰釋前嫌,就得拿出誠意來。
她把藥碗端起來又吹了兩下,正要端起來往偏院走——碗沿太滑了,她沒拿穩,滾燙的藥汁潑了大半出來,澆在她手背上。她“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眼淚“唰”地就湧了上來,疼得她整隻手都在抖。
手背上一片皮膚迅速泛紅,邊緣起了細細的水泡,燙得她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
她還沒來得及把手伸進旁邊的涼水裡,一雙手就從她身後伸了過來,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肘。那隻手帶著她移到水池邊,擰開冷水,冰涼的水流沖刷在燙傷處,疼意被壓下去了幾分。
她轉過頭,正對上江懷雪垂下來的側臉。他的表情淡淡的,沒什麼溫度,像一塊被水浸透了很久的石頭。可他的動作很穩,託著她手肘的手指力道適中,像在做一件他做過很多次的事。
日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鼻樑挺首,下頜線因為瘦削而顯得有些鋒利,整個人透著一股頹喪的、沒什麼生氣的冷淡。
沈薇看著他這副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一陣委屈湧上來。她都這樣討好他了,熱藥、送錢、給他買衣服,他就這副表情。
難道他們之間建立的友誼,就被兩個男人這麼輕易的給攪黃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