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圈又紅了,鼻子也酸了,偏過頭吸了一下鼻子。
江懷雪感覺到懷裡的人好像哭了,先是一愣,然後動作停了一下:“……好好的,哭什麼?”
沈薇轉過來看著他,眼眶紅紅的,聲音又嬌又軟,帶著鼻音:“江懷雪,你是不是現在很討厭我?”江懷雪看著她在自己面前紅著眼眶的樣子。
她那隻被燙紅了的手還搭在他掌心裡,冰涼的水還在衝。
他看著她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有,從來都沒有”,可那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之後,他發現自己也不確定到底有沒有了。
前世那些感情是真實的,可臨死前那份求她平安的念也是真實的。
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沈薇的眼淚“啪嗒”掉了下來。她從他掌心裡抽回了自己的手,退後了兩步。
那雙杏眼還是紅紅的,可她把眼淚忍住了,吸了吸鼻子,聲音平了幾分:“對不起。”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我不是故意的。保證以後不會再這樣了。”她說完轉身快步走了出去。手背上還掛著水珠,燙紅的那一片皮膚在日光下格外刺眼,水滴了一路。
江懷雪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她方才有過溫度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片涼的、溼漉漉的水痕。
水還在流,嘩嘩地響著,把他掌心裡那點餘溫衝得乾乾淨淨的。他在水池邊站了很久,久到水流聲把別的聲音都蓋過去了。
他慢慢關上水龍頭,低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了他住的偏院。院子裡很安靜,灶臺上的藥碗還擱在那裡,藥汁潑了大半,碗沿上凝著幾滴深褐色的藥漬。他的目光從那碗藥上移開,落在牆角一張舊木案上。
案角擱著一串佛珠,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那裡的。
菩提子串成的舊珠子,一顆一顆被磨得溫潤髮亮,邊緣有些許劃痕,像是被人握在掌心裡反覆捻過很久。
他看見它的那一刻恍惚了一下——前世剃度之後,方丈把一串佛珠遞到他手裡,說“拿著,心不定的時候,它幫你定”。
他那時候把它攥在掌心裡,一攥就是好幾年。他把它拿起來,手掌合攏,珠子在他掌心貼著溫潤的觸感傳來,像握著一截從前世伸過來的、無聲的信。
他在門前的臺階上盤腿坐了下來。初秋的陽光落在院子裡暖融融的,桂花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
他閉上眼睛,拇指抵著第一顆佛珠輕輕捻過去,嘴唇微動,唸誦起前世的經。“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碰著水面。他閉著眼,一顆一顆地捻過去,珠子光滑而溫潤,每轉一圈就唸一句,像在對著這世上最安靜的虛空說話。
風穿過迴廊吹過來,把他額前那縷碎髮吹得輕輕拂動。他沒有睜眼,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尊被歲月磨去稜角的舊石像。他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一場夢。
只要他靜下心來,把這些經文唸完,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一切就會回到原點。佛堂,青燈,那扇永遠合著的門。
他會重新變成那個己經放下一切的人,他不用再害怕,不用再奢望,也不用再把手伸向一個不可能回應他的地方。
他沒有覺得自己在哭,可他捻過佛珠的拇指觸到一滴溫熱的東西,落在珠面上,洇開一片細小的深色。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那滴淚——落在佛珠上安安靜靜的,像一顆停下來的雨。他伸手輕輕抹掉了,然後把佛珠重新握回掌心裡,閉上眼繼續念。
秋風又吹過來了,把他月白的衣襬吹得微微翻動,幾片桂花樹的葉子落在他膝頭又滑下去,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院子裡只剩下一道安靜的、低低的誦經聲,像一條很細很細的線,把什麼正在散開的東西慢慢地、輕輕地縫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