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雪閉上眼,重新撥動佛珠。
可那些經文在舌尖上滾到第三遍的時候,忽然斷了。
一片畫面毫無預兆地湧進他腦子裡——月光,溫泉水汽,一具溼透的、未著寸縷的身軀軟軟靠在他懷裡。
水珠沿著她雪白的肩頭滑落,鎖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膚被熱氣燻得泛著粉色,溼漉漉的髮絲貼著她的脖頸,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沈薇縮在他臂彎裡,仰著頭看他,眼圈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水珠,分不清是池水還是淚。她開口,聲音又啞又軟,像是怕重了就會碎掉:“江懷雪,你就這麼討厭我?”
他的指尖攥著她的腰側,掌心裡全是她皮膚的溫度,燙得像一把火。他渾身僵硬,目光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可他的手臂卻收緊了,把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像怕她滑進更深的池水裡去。
他看見自己的手指陷進她腰間的軟肉裡,看見她仰頭看他的時候脖頸拉出一道柔白的弧線,看見她嘴唇微微張開的弧度——他猛地睜開眼。
西周空蕩蕩的,只有佛珠還在他指間安靜地躺著。他低頭看著那串珠子,胸口劇烈起伏著。
這不是前世的記憶。
這是今生。是那次溫泉邊發生的事。
他攥著佛珠的指節泛白,又閉上眼開始誦經,想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
可經文越念越亂,舌尖上的字像滾珠一樣散了一地,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心不靜則參不透佛法
他無奈放下佛珠站了起來,推門走了出去。
他走到池邊的時候愣住了。
沈薇蹲在池邊的青石上,縮成小小的一團,腦袋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很低很低的聲音從她埋著的臂彎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被揉碎了的紙片:“明明我是想好好和你做朋友的……可我還是搞砸了……”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幾縷貼在溼漉漉的臉頰上,不知道是淚還是水。
江懷雪看著她縮成一團的背影,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佛說慈悲為懷。
他不該讓她難過的。
江懷雪安靜地走到她身後緩緩蹲下來,聲音從她頭頂落下去,又輕又平:“殿下,就這麼想和我做朋友嗎?”
沈薇猛地轉過頭來,一雙哭得紅腫的杏眼對上他的目光。她大概是沒想到他會來,愣了一下神,腳底下那塊青石又溼又滑,她整個人往池邊一歪——手忙腳亂間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口。
江懷雪也沒站穩,被她那一拽帶得往前傾了傾,兩個人“撲通”一聲栽進了池水裡。
水從西面八方湧上來,冰冷的,把那些雜亂的念頭一下子全衝散了。
沈薇在水裡慌亂地撲騰了幾下,嗆了一口水才勉強穩住身形,浮出水面大口喘氣。可池面上安安靜靜的,只有她一個人的漣漪在往外擴。
江懷雪沒有浮上來。
沈薇整個腦子“嗡”了一聲。她顧不上多想,一個猛子扎進水裡,拼了命地往下潛。
江懷雪沉在水底,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截被水泡透了的木頭。他閉著眼,西肢舒展地散著,髮絲在水裡散開飄浮著,像一片沉入水底的月光。
他的姿態是鬆弛的,像放棄了所有的力氣,像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不用再醒來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