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下的那張臉安安靜靜的,蒼白而頹然。
他的腦袋被她拽出水面的時候還是軟軟的垂著,整個人沒有一點反抗的力氣。
她連拖帶拽把他弄上了岸,他仰面躺在青石板上,渾身溼透,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
沈薇跪在他身邊,手指抖著去探他的鼻息——極輕極淺的一絲熱氣。
“江懷雪!”她喊了一聲沒有回應。
她低下頭捏住他的下巴貼上去渡了一口氣,又首起身來雙手交疊按在他的胸口上用力壓下去。一下兩下三下,水從他嘴角溢位來了一些,可他還是沒有醒。
她不知道壓了多少下,嗓子己經哭啞了,眼淚砸在他溼透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江懷雪你不能死……”聲音又軟又顫,帶著哭腔的尾音在風裡散開來,像一根被風折斷的線。
她彎著腰趴在他面前,溼透的頭髮貼在臉頰上,水珠從下頜滴落下來,分不清是池水還是淚。月光落在她紅透了的眼眶和鼻尖上,把她哭花了的臉照得亮晶晶的。
江懷雪慢慢睜開了眼。那雙杏眼裡蒙著一層水霧,瞳孔慢慢聚焦,落在她那張哭得又紅又軟的臉上。
他看見她低著頭湊近他的模樣,睫毛上掛著還沒落下來的淚珠子,鼻尖凍得微微發紅。
她哭起來的樣子真好看,讓他心裡那根崩了很久的弦又輕輕顫了一下。
他抬起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指尖擦掉那顆掛在眼角的淚珠,聲音輕得像在夢裡說話:“殿下……不想讓我死,對嗎?”
沈薇含著淚很認真地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是的。我不想讓你就這麼死掉,你還有更好的人生要過……我捨不得你死。”
江懷雪看著她的眼睛,笑了一聲,那笑容很淺很淡,像水面上快要散掉的倒影:“殿下別哄我了。”
他放下了手,偏過臉去看月亮,聲音淡淡的,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沈薇急切地抓住了他那隻放下半截的手,攥得死緊:“我沒有哄你!我是真心希望你好——”
江懷雪偏過頭來看她,目光落在她攥著他手指的那隻手上。她的掌心溫熱而潮溼,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證明那句話了。
佛曰:人無信不立,妄語者墮阿鼻。
那經文浮現在他腦子裡,安靜而清晰。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心虛地縮了縮手想著自己是不是演得太過了。
江懷雪卻開口了,聲音還是淡淡的,卻比方才多了一點什麼,像冰面底下終於裂開了第一道縫:“人無信不立,妄語者墮阿鼻。殿下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沈薇看著他那雙在月光底下映著水光的杏眼,認認真真地開口:“我自然是不會哄你的。每一句都是真心。”
江懷雪沉默了很長一會兒。然後他慢慢從她掌心裡抽回了自己的手,撐著青石板坐了起來。
水從他溼透的衣襬上淌下來,在石面上匯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淺,像是一片被風吹了好久終於落了地的葉子:“那既然這樣……我們就和好吧。”
沈薇跪坐在他旁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先是一愣,然後眼淚又湧了上來。她使勁點頭,點完又覺得不夠,又用力“嗯”了一聲。
她的懷雪,還是這麼善良,這麼好哄
夜風吹過來,池面的水紋散了一圈又一圈。月光把兩個溼透的人影拉得很長很長,在青石板上疊在一起又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