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雪站在灶臺前，手裡捏著一團面。
那面在他掌心裡被揉了又揉，可動作間生疏得厲害，指腹壓下去的力道時輕時重，麵糰的邊角歪歪扭扭的，怎麼也攏不成一個圓潤的形狀。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有些恍惚。
前世在廟裡，他早就放下了這些煙火氣，每日粗茶淡飯，從不碰這些東西。
如今麵糰貼在掌心的觸感陌生又熟悉，像隔了一輩子又摸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沈薇蹲在灶臺邊上看了一會兒，見他揉了半天也沒揉出個樣子來，心裡想著他大概是緊張了。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放軟了幾分：“別緊張嘛，慢慢來，你會做得好的。”她說著下意識伸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帶著他的手指一起按進麵糰裡，想幫他揉出形狀來。
她的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溫溫熱熱的，指縫間夾著他的指節，帶著那團面在他們手心裡被壓扁、摺疊、再壓扁。
江懷雪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兩個人交疊著陷在麵糰裡的手，她掌心的溫度從手背上滲進來，軟軟的，像一團溫熱的水把他整個人泡在裡面。
腦海裡忽然浮出一些畫面——也是這間灶房，也是這團面，他的手也這樣覆在她的手背上，麵粉沾了兩個人滿手，她蹲在灶臺邊上歪著腦袋看他，說“教我做唄”。
那些畫面暖融融的，像一鍋剛蒸好的糕點散出來的白汽，把他的心口燻得又熱又漲。
他那隻死寂了很久的心，在這一刻忽然被人輕輕敲了一下。
沈薇可不知道自己那幾根手指把人家心亂了。她完全是半吊子水平，胡亂的帶著他的手捏了一通，把麵糰捏得亂七八糟的，自己看著也不滿意，氣鼓鼓地鬆了手，往旁邊一蹲：“算了算了，我沒什麼天分，做不好。”
江懷雪低頭看著麵糰上那些被她揉出來的指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重新把手伸進麵糰裡，把那團被她捏得亂七八糟的麵糰慢慢收攏、重新揉圓。
他的動作比方才穩了一些，像是從記憶深處找回了那種安靜虔誠的心境。
他開口，聲音淡淡的，像隔著很薄的一層霧：“殿下若是心靜下來，也能做好的。”
沈薇歪著頭看他揉麵的側臉，扁了扁嘴：“算了，我這人性子急，做不來這些。”她看著他手裡那團麵糰漸漸變得光滑圓潤，指腹壓下去的力道均勻而柔和。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東西——羨慕，又有點氣悶，就像她明明想抓住什麼，卻怎麼都夠不著。
江懷雪看著她蹲在旁邊那副悶悶的樣子，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
他想起了方丈在佛前說的那些話。
渡人先渡心。
只要她一心向善、靜下心來、不求那些虛無縹緲的情愛，或許她能變成一個好人。
他垂下眼，聲音放輕了一些：“事實不是一蹴而就的，萬事經人事、聽天命就好。殿下只要平常心，機緣自會到來。”
沈薇抬起頭來看他，眨了眨眼睛：“什麼機緣？我聽不懂。”她忽然往前湊了湊，蹲著挪近了幾步，仰頭看著他，“我只知道你回回都叫我殿下。”
她湊得太近了，灶膛裡的火光把她那張臉照得暖融融的，杏眼彎彎的，嘴角帶著一點俏皮的弧度，像一隻蹲在灶臺邊偷了魚乾還理首氣壯的小貓。
她笑了一下，聲音嬌嬌軟軟的：“我們不是和好了嗎？是不是該換回從前的稱呼了？”
江懷雪被她這樣盯著，手裡揉麵的動作一頓。他偏開了目光，落在灶臺邊上那碟涼透了的糕點上，耳廓微微泛紅，聲音乾巴巴的：“什麼……稱呼？我不記得了。”他低頭揉麵的動作明顯快了幾分，像想用麵糰把自己的注意力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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