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昭後半句話堵在了喉嚨裡。
沈墨淵看著鏡子裡自己脖子上那道被重新加深的傷痕,滿意地彎了一下嘴角,又用手輕輕撥了一下領口把傷痕露得更明顯了些。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隨手把那捲還沒來得及批完的摺子合上,朝謝雲昭抬了抬下巴:“明日再報吧。朕今日有些累了。”然後他捂著脖子高高興興地走了。
月白衣襬掃過門檻的時候帶起一陣風,謝雲昭還站在案前,看著空蕩蕩的銅鏡裡自己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低頭看了看案角那半截被劍削斷的碎髮。
他站了很久,然後把那縷碎髮從桌面上拈起來看了看,放進了袖中。
謝雲昭走出御書房的時候,手指在袖中輕輕捻了一下那縷斷髮。
他在宮廊下站了一會兒,日光落在月白的衣襬上,把他修長的影子拉成一道安靜而鋒利的線。
他想起方才銅鏡裡沈墨淵那張滿意的臉和脖頸上那道被他自己加深的血痕,心裡那個念頭像是被水泡過的種子,慢慢鼓脹起來。
他認識沈墨淵太久了,久到能從每一個微小的弧度裡看出他在盤算什麼。
沈墨淵在高興。明明被人拿劍架在脖子上、明明被搜了整個皇宮、明明脖子上多了一道口子——可他走出御書房的時候,捂著脖子的動作裡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瘋狂。
這不像他,太不像他了!
他認識的沈墨淵,剋制隱忍,不會喜形於色。
謝雲昭沿著宮廊拐進東六宮的方向。他走了幾步,看見一個小太監正蹲在偏殿門口整理花圃裡被風吹歪了的桂花枝。
那小太監見了他趕緊站起來行禮,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水壺,謝雲昭彎腰替他撿了起來,順勢問了一句:“這偏殿裡怎麼又種上了桂花?”
他的目光在那叢新栽的桂花枝上停了一瞬。桂花的香氣在暮色裡若有若無地飄著,甜絲絲的,像一根細細的線鉤住了他腦子裡某段不太愉快的記憶。
從前宮裡也種過桂花。那時候沈薇還沒嫁人,還是長寧公主。她最喜歡在桂花開的時候拉著宮女在樹下接落花,說要醃桂花糖。後來她嫁給了將軍,宮裡所有桂花一夜之間全被砍了。沈墨淵沒解釋原因,下人們也只敢低頭照做,沒有人敢問為什麼。
從那之後整整三年,東六宮的院子裡再也沒有桂花開過。可如今這間偏殿門口,新栽的桂花枝正抽著嫩芽,分明是被人精心移過來的。
謝雲昭把水壺遞還給小太監,語氣隨意地開口:“這桂花是新栽的吧?我記得前幾年宮裡都不種這個了。”
小太監接過水壺,臉上露出幾分被誇到了的得意:“是陛下前些日子特意吩咐的,說是寧妃娘娘喜歡。”
謝雲昭的手指微微一頓。“寧妃?”他的聲音還是溫的,可那溫底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沉了一下,“宮裡什麼時候多了位寧妃?”
小太監左右張望了一下,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像是生怕別人聽見:“是前幾日陛下從宮外接進來的。聽說可美了,陛下日日去她那兒,連摺子都搬到偏殿批了。”
謝雲昭聽著“寧妃”兩個字在舌尖上過了一遍,面上沒有露出分毫。他朝小太監溫和地笑了笑:“知道了。你忙吧。”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月白衣襬掃過青磚地面,步子不緊不慢的。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風把樹枝吹得輕輕晃了晃,幾片葉子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薄薄的,像還帶著樹根從別處拔出來時殘留的舊土氣息。
他轉身回了內閣。
當晚,一封密信從謝雲昭的府邸送了出去,落在一個不惹眼的暗衛手裡。
只有一句話:“查寧妃。畫像,身世,何時入宮,見過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