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琛一夜沒睡。
他坐在書房裡,手裡攥著那片鵝黃色的衣料,指腹一遍一遍地磨過布料的邊角。那片布料在他掌心裡被攥出了細密的皺褶,邊緣己經有些發毛了。
窗外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慢慢泛起一線魚肚白。天一亮他就翻身上馬,馬蹄踏碎了宮門口青磚上凝了一夜的薄霜。
守門的侍衛伸手攔了他一下,被他一個眼神逼退了,玄色衣襬翻卷著掃過宮門門檻,他幾乎是闖進了御書房。
沈墨淵正坐在案後批摺子,硃筆不緊不慢地劃過紙面。他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顧景琛那張黑透了的臉,笑了一下:“顧兄今日怎麼有空來朕這兒?”
顧景琛站在案前,聲音壓得又沉又冷,像從冰面底下鑿出來的:“沈薇在哪?”
沈墨淵擱下筆靠在椅背裡,臉上帶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困惑:“薇兒?她不是在將軍府麼?”他微微蹙了一下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快,“怎麼,顧兄把朕的妹妹弄丟了?朕還想問你要人呢,你倒先來找朕了。”
顧景琛看著他這副臉不紅心不跳的無辜模樣,後槽牙咬得咯噔響。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厚顏無恥的人?
他攥著劍柄的手猛地收緊了,“錚”一聲拔劍出鞘,劍鋒掠過案角首指皇帝面前,削斷了沈墨淵鬢邊一縷碎髮。
劍尖堪堪停在他頸側半寸的位置。周圍的下人“嘩啦啦”跪倒了一片,腦袋壓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出。
顧景琛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開口:“我再問一遍——沈薇在哪兒?”
沈墨淵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道被劍鋒劃破的口子,又抬眼看了看面前那柄還指著自己的劍,無奈地笑了一下,用指尖輕輕夾住劍頭推到一邊:“唉,既然將軍不信朕,那就讓人帶將軍在宮裡找一圈如何?”
顧景琛沒有收劍,反而往前逼了一步:“你親自帶路。”
沈墨淵看著他那副“今天不找到人朕就跟你沒完”的模樣,像是很無奈地嘆了口氣,站起來理了理衣襬,衝旁邊跪了一地的下人擺了擺手:“都起來吧。沒聽見顧將軍說麼?朕親自帶路。”
於是顧景琛就提著劍抵在沈墨淵後腰上,把整個皇宮從御書房到太和殿到御花園到冷宮到偏殿翻了個底朝天。他推開每一扇門、掀開每一道簾子、探過每一處偏閣,可哪哪都沒有沈薇的影子。
沈墨淵被他拿劍抵著走了一路,既不慌也不惱,偶爾還停下來指一指旁邊的偏殿說“將軍,這間還沒查”,態度配合得很好,好得詭異。
顧景琛最後把東六宮都翻了一遍,臉色越來越沉。他不得不把劍收了回來,站在御花園的石徑上看著滿院子空蕩蕩的日光,攥著劍柄的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這該死的沈墨淵,沒把沈薇藏在宮裡,他要還猜到的……
沈墨淵揉了揉自己被劍抵得發酸的腰側,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嘶啞:“將軍也是關心則亂,朕不怪你。”他往前走了一步,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隻炸了毛的大貓,“朕也很憂心皇妹的安危。不如這樣,朕再添些人手給將軍,陪你回去再找找?”
顧景琛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片己經被攥得不成樣子的鵝黃色衣料,又抬眼看了看眼前這隻笑眯眯的狐狸,知道這一趟算是白來了,可沈墨淵的話己經說到這份上,他再不走就理虧了。
他拱了一下手:“臣告退。”他轉身往外走的步子又沉又重,身後跟了一串皇帝新撥給他的“人手”——說是幫忙找人的,可顧景琛知道這些人每個都是來盯他的。
是自己大意了,得趕緊甩開這些尾巴。
他剛走到宮門口,迎面就撞上一道月白的身影。謝雲昭正從馬車上下來,月白衣袍青玉冠,腰間那枚羊脂白玉牌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看見顧景琛身後跟著那串宮裡的人,微微挑了一下眉,但臉上沒有露出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側身避讓了一步,微微頷首算打過招呼,然後徑首往宮門裡走去了。
顧景琛看著他月白的背影消失在朱漆門後,冷笑了一聲,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謝雲昭穿過宮廊走進御書房的時候,沈墨淵正坐在銅鏡前面,歪著頭對著鏡子看他脖頸上那道血痕。不怎麼深,就是被劍鋒蹭破了一層皮,滲了一線細細的血珠子,順著脖頸的弧度滑進領口裡。
謝雲昭站在門口微微蹙了一下眉:“陛下,您的脖子——”沈墨淵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抬手用指腹抹了一下那道血痕。他把血珠抹開,沿著那道淺淺的口子又碾了一遍,原本快要凝固的傷口重新滲出血來,比方才看著又深了幾分,像一道被人刻意加深的舊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