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衣莊是京城最講究的一家。
門臉不大，藏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弄深處，可但凡朝中有點頭臉的達官顯貴，都知道這地方的規矩——進來的人戴什麼面具都行，看中了什麼只管帶走，出去之後嘴嚴得像縫了線。
賬冊上沒有名字，只有代號。
掌櫃的只認銀票不認人。謝雲昭是這裡的常客，他從前的衣裳大半出自此處。
可今日謝雲昭跨進門的時候，掌櫃的親自迎了出來，目光掠過他身後那道戴著月白頭紗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詫異，但很快就被壓了下去，笑呵呵地把人往裡引。
庭院不大，曲徑通幽，幾步就繞到了一間西面透風的雅閣裡。竹簾半卷，日光透過窗格在青磚地上落了一地碎金，旁邊坐著個垂著頭的年輕侍女，專門給人侍奉茶水。
謝雲昭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掌櫃的親自沏了一壺茶端上來，識趣地退了出去。
謝雲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他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腳步聲從屋門那邊傳過來。他抬起眼，手裡那杯茶停在唇邊沒有放下。
沈薇從門裡走出來的時候，日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裙，沒有任何繡紋，沒有任何裝飾，腰間只繫了一根極細的銀線腰帶，把她那截腰身鬆鬆地攏了一下。裙襬垂到腳踝，走動的時候像水面上漾開的波紋，在青磚地上輕輕拂過去。
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髮間的頭紗己經摘了，墨髮鬆鬆地披散著，襯得那張臉又小又幹淨。
她的臉頰因為方才換衣裳時的慌亂還泛著薄紅，鼻尖也微微紅著，整個人站在日光裡，像一株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白蓮，帶著還沒來得及抖落的水珠。
謝雲昭盯著她看了好幾息。他腦子裡不知怎麼就蹦出一句詩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他以前覺得這句詩俗氣，可此刻他看著她站在日光底下、手足無措地扯了扯衣襬的模樣，忽然覺得那些字全都落了地。
她看起來又純又幹淨，可偏偏那雙杏眼微微彎著，帶著一點不確定的緊張和羞澀，讓他喉間忽然有些乾澀。
然後他看見了周圍幾個下人的目光。那幾個原本垂手站在廊下的夥計，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人悄悄嚥了口唾沫，有人盯著她露出來的那截脖頸移不開眼，有人目光從她的腰線滑到鎖骨再滑回來，那視線黏得像蛛網。
謝雲昭看著那些目光，握著茶杯的指節不自覺地收緊了。他冷著臉把茶杯擱在石桌上，“咔嗒”一聲瓷底碰在石面上，聲音不大，但那幾個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收了回去。
他又掃了一眼廊下，聲音低低地吩咐了一句：“都退下。”
廊下的下人們低著頭魚貫退了出去。退到迴廊盡頭的時候，幾個人才敢壓著聲音嘀咕起來：“那位是謝大人的什麼人？”
“從來沒見大人帶女人來過。”
“長成那樣，還遮遮掩掩的——怕不是養在外面的外室？”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走過來呵斥了一聲：“都閉嘴！再亂說嘴撕了！”下人們趕緊住了嘴，縮著脖子散開了。
雅閣裡只剩下沈薇和謝雲昭兩個人。
日光落在她素白的裙襬上，她站在門檻邊上，有些侷促地扯了一下袖口的邊沿，聲音又輕又軟：“我、我從來沒穿過這麼素的衣服……這還是頭一次。”她抬起眼來看他，那雙杏眼裡帶著一點像是怕他說“不好看”的忐忑，“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謝雲昭看著她那副“我第一次穿這樣的衣服”的模樣，眯了一下眼。
第一次？她在暗示他。暗示這是她的“第一次”，想讓他心動，想讓他像那兩個人一樣被她牽著走。
謝雲昭冷冷地在心裡笑了一聲。他才不會上當。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聲音平平的：“還行。”
沈薇被他那句“還行”噎了一下，但心也鬆了下來，很快就收了回去：“嗯，我也覺得還行。”
謝雲昭己經站了起來，把那方月白頭紗遞到她面前：“戴上。走吧。”
沈薇接過頭紗系回髮髻上，薄紗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裙襬，站起來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今天買衣服的錢……我會想辦法還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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