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卻著沈薇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心疼，越看越氣，嘴上也開始一條一條地數落自家兒子的不是：“你是不知道，他從小就冷著張臉，別家孩子三歲會喊娘，他三歲就會板著臉說“母親，別鬧”。長大就更不像話了，給他相了多少門親事？那些姑娘哪個不是名門閨秀、知書達理的？他連見都不見，說什麼“先立業後成家”，我還以為他有多大的志向！”
柳氏越說越來勁，把謝雲昭從小到大的“罪行”翻了個底朝天——八歲把教書先生氣跑、十二歲跟同窗吵完架把人講哭了、十八歲當街拒絕丞相家嫡女的示好讓人家姑娘哭著跑回家。
那些事在她嘴裡說出來活像自家兒子是塊冷透了的鐵疙瘩，誰沾誰凍著。
沈薇聽了一耳朵，越聽越覺得柳氏說得嚴重了。她攥了攥被柳氏握著的手，連忙開口替首輔找補：“伯母，謝大人其實挺好的。他夜裡會來看看我有沒有缺什麼東西，還會差人送米麵過來，有時候我睡著了他也不吵我，就在院子裡站一站就走了。”
她頓了頓，又說，“前幾日他還帶我去買了新衣裳，是那種特別好的料子……”她想到那件白衣裳，語氣都軟了幾分，“還有，他明明不愛搭理人的，可我還是能感覺到他有關心我。他真的很好，伯母您別這麼說他了。”
柳氏聽著聽著，攥著她的手又緊了緊，眼眶都泛紅了。她越聽越心疼這孩子——送個米麵、夜裡站一站、買件衣裳，這點事兒到她嘴裡就成了天大的好了？
這孩子以前是吃了多少苦？才會連這麼一丁點兒的好都記在心上？
柳氏吸了一下鼻子，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勁兒：“孩子，這點兒就算對你好了？送個米麵、買件衣裳就叫好了？那臭小子從小就沒學過怎麼疼人，你這也太容易心軟了，這樣會被他騙的。”
她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來攥住沈薇的手就往外走：“走走走！伯母帶你去買好吃的、買好看的！伯母有的是錢！把這孩子養得白白胖胖的，回頭讓他後悔去！”
沈薇被柳氏拽得踉蹌了兩步，慌慌張張地擺手：“伯母、伯母真的不用了——”可她哪裡攔得住柳氏這風風火火的性子，人己經被拽到了偏院門口，連鞋都差點被門檻絆掉了一隻。
月洞門那邊傳來一道不冷不熱的聲音：“母親，她病了，需要休息。”
謝雲昭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在了月洞門口，他一身月白裡衣，身上還帶著夜露，像是匆匆趕來的，可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柳氏腳步頓住了，回頭瞪了他一眼：“病了？你把人都養病了還好意思說？”
謝雲昭沒有接話，他走過來把沈薇從柳氏手邊輕輕帶開了一步，動作不算重，可擋在她身前的姿態很明確：“她發燒剛退，不能再出去吹風。”
柳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低頭一看沈薇站在兒子身後露出來的那半張臉——確實還微微泛著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她又看了一眼自家兒子那副維護的姿態，心裡高興，卻鬆開了攥著沈薇的手，改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放軟了：“好孩子，你好好歇著，伯母改日再來看你。”
她又瞪了謝雲昭一眼，把聲音壓低了半分，“你要是再把人照顧病了，我饒不了你。”柳氏又拍了拍沈薇的手才轉身走了。老嬤嬤趕緊跟上扶著她，主僕倆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風吹動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巷口傳來的更鼓聲。沈薇站在門框邊上，低頭沉默了半晌，不安地搓著手指開口道：“……伯母好像誤會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謝雲昭低頭看著她那副“我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的表情，看著她因為方才被母親拽出去時弄散的碎髮垂在頰邊，微低著頭的樣子像一隻做錯了事卻不知道自己哪裡錯了的貓。
他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浮起一層薄薄的冷意。這就開始收買人心了。才一天不到，他母親就拉著她的手要帶她出門買東西了。
那些誇他的話——“他夜裡會來看看我”“他差人送米麵”“他帶我去買新衣裳”——每一句都聽著像在替他解釋，可每一句落在別人耳朵裡都是錯處。
他垂下眼，聲音平平的：“一會兒我會跟母親解釋清楚我們的關係。”
沈薇聽到這話明顯鬆了一口氣。她整個人的肩膀都鬆了一下，像是心裡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她甚至開始主動送客了，往後退了半步抬頭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謝大人這麼晚過來，是還有別的事嗎？”
謝雲昭看著她那副如釋重負的表情，像是巴不得他趕緊走。
他胸口那口氣猛地堵了一下。他方才正在書房裡寫文章，聽到下人稟報說母親往偏院來了，放下筆就趕過來了。
他怕她應付不來母親的盤問，怕母親那張嘴會讓她難堪。他連外袍都沒來得及換就過來了，可她卻是這個態度？
他心裡那層薄薄的冷意又浮上來，他覺得自己像個多事的傻子。
他別開了目光，不再看她，聲音淡淡的：“無事。晚上睡不著，隨便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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