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昭把沈薇從木桶裡撈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軟得像一捧被水泡透了的棉絮。他顧不上一身溼透的衣袍，用那件幹外袍把她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打橫抱起來就往外走。
灶房門被他一腳踢開，他抱著人穿過院子首首往馬車方向走——然後他停住了腳步。
江懷雪就站在院門口。月光落在他月白的衣襬上，落在他手裡攥著的那包藥上。他的目光從謝雲昭臉上慢慢滑到他懷裡那團被外袍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形上，停在了那一截露出來的、溼漉漉的髮尾上。那截髮尾還滴著水，貼在月白的衣料邊沿。
謝雲昭抱著人站在院中，面上波瀾不驚地開口說了一句：“讓開。”江懷雪沒有動。他的目光還釘在那截髮尾上，指尖在藥包邊沿慢慢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低著頭輕聲說了一句：“……下雨了，大人帶她走快些。”
謝雲昭沒有接話，抱著人上了馬車，車簾落下來，遮住了裡面的一切。馬車駛動的時候江懷雪還站在巷子裡。手裡的藥包被他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痕，他看著那輛青布馬車消失在巷口拐角，然後低下頭，慢慢把攥皺的藥包撫平了，把被碾碎的幾味藥材小心地收攏起來，轉身走了。
謝府裡的下人們一晚上都沒消停。謝雲昭把人抱回府之後首接吩咐了主院旁邊的偏院收拾出來，又讓人去燒熱水、熬薑湯、準備乾淨衣裳。
下人們忙得腳不沾地，偶爾偷瞄一眼那個被自家主子親自抱回來的“夫人”，可謝雲昭把人放到榻上之後就拉下了帷幔，別說臉了，連根頭髮絲都沒讓人多看見。
下人們嘴上不敢問，心裡卻炸了鍋。有人在廊下壓著聲音議論：“大人帶回來的那位，就是外面傳的外室吧？”
“我看八九不離十。大人什麼時候對別人這麼上心過？”
“天哪，鐵樹開花，居然真有人能把咱們大人收了。”
第二日老夫人柳氏從城外老宅聚會回來，剛進門就察覺到了不對。她發現府裡多了幾口新箱子，灶房多備了幾樣精細點心，偏院的燈亮了整夜。
她逮住一個灑掃的小丫鬟問了半日，小丫鬟支支吾吾地說了句“大人帶了位夫人回來”。
柳氏手裡的茶杯“啪”地擱在了桌上。
氣死她了！她這個當孃的給他說了多少門親事，那些名門貴女他連見都不見，說什麼“先立業後成家”。
如今倒好，長本事了，學人家養外室了！居然還瞞著她這個老母親！
柳氏一把推開偏院的門就要往裡衝，卻被早就守在門口的謝雲昭攔了個正著。他站在月洞門前，面色如常，語氣也如常：“母親，您不能進去。”
柳氏看著自家兒子這副冷著臉擋在門口的模樣，氣得吹鬍子瞪眼：“好啊你！為了個女人連你母親都要攔？！”
謝雲昭看著自家母親這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勢，只覺得自己一個頭兩個大。他最煩和女人打交道，尤其是沒腦子的女人。
比如他這位母親，要不是當年他爹上了當，也不會有今日的他。
他懶得解釋，只堵在門口不讓進，語氣平平的：“您別管了。”
柳氏氣得不行，可這院子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全是人，她一個老太太總不能跟兒子硬搶。她罵罵咧咧地走了，謝雲昭還站在月洞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額角跳了兩下，轉身進了屋。
當天夜裡，柳氏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越想越氣，越氣越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天仙能讓她這個油鹽不進、冷得像塊鐵的兒子做出這種罔顧禮法的事？
她翻了個身爬起來，換了一身深色的舊衣裳，叫上貼身的嬤嬤打著燈籠，悄悄摸到了偏院後牆。
柳氏雖然是商戶出身，年輕的時候為了偷溜出去看花燈也是爬過牆的。後牆根底下果然有一個狗洞——是她兒子小時候養狗時掏的，後來狗沒了洞還在，雜草長了一人高。她扒開草，哼哧哼哧地鑽了過去。
嬤嬤在後面壓著聲音喊“夫人您慢點”，老夫人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拍著膝蓋上的灰站起來，推開偏院的屋門就走了進去。
她滿肚子的火氣己經攢了一路，進門的時候連開場白都想好了——“你就是那個勾得我兒子神魂顛倒的女人？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可她的話還沒出口，整個人就愣住了。
沈薇正坐在銅鏡前面發呆。她沒有穿外袍，只穿了一件素白的裡衣，墨髮散在肩頭，側臉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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