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沈薇就被柳氏從被窩裡拽了出來。
“快起快起！上香要趁早，晚了菩薩都忙不過來了！”柳氏風風火火地指揮著丫鬟給沈薇梳頭換衣裳，自己則在旁邊轉來轉去檢查有沒有遺漏。
沈薇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任由丫鬟們擺弄，首到被扶上馬車的時候才清醒了幾分。
馬車是柳氏特意吩咐換的，比尋常的轎輦寬敞不少，車內鋪了厚厚的軟墊，窗邊掛著半透的紗簾，既能擋風又不遮光。小几上擱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和一壺溫熱的蜜水，連茶盞都是溫過的。
車簾掀開一角，日光落在軟墊的暗紋上，馬車裡連邊角都擦拭得乾乾淨淨。
柳氏鑽進馬車的時候還回頭衝管事的叮囑了一句：“跟謝大人說一聲，我帶人出門了，讓他下了朝別到處找。”管事的躬著身應了，馬車才緩緩駛動。
沈薇坐在軟墊上，手裡捧著那杯溫熱的蜜水，低頭喝了一口。車簾外的日光透過紗簾，把柳氏那張笑盈盈的臉照得溫溫的。
到了山上的時候日光己經升得老高了。寺廟門前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層細碎的槐花，被風吹得微微打著轉。柳氏原以為這時候山上沒什麼人，可下了馬車一看，寺門口居然三三兩兩聚了不少女子，有年輕的也有年長的，都往大雄寶殿的方向走，手裡還攥著香和籤筒。
柳氏拉住一個剛求完簽出來的婦人問了一句：“今日怎麼這麼多人？”
那婦人壓低了聲音，眉眼間帶著幾分興奮：“施主有所不知，這寺裡新來了一位法師，法號……”她壓低聲音唸了一個名字，柳氏沒聽清，沈薇卻整個人頓住了。
那兩個字從婦人唇間吐出來的時候輕得像一片葉子落下，可她聽得清清楚楚。她順著人群的方向看過去——大雄寶殿側面的廊下，擺著一張舊木案，案上擱著籤筒和紙筆，案後坐著一個人。
江懷雪坐在那裡。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僧袍，袖口寬大，手搭在案沿上，日光從廊簷的縫隙裡落下來，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像一座被日光照著卻不染塵埃的玉像。
他沒有戴佛珠，也沒有唸經，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聽那些慕名而來的人說他們的心事。他的面容比從前更清瘦了，下頜的線條幹淨利落，眉宇間帶著一種不悲不喜的平靜。
他替人批文的時候會先垂下眼看對方遞過來的紙，然後提筆慢慢寫一行字，遞回去的時候目光帶著一種淡淡的慈悲，像在看一個迷了路的人，說著“往前走吧”。
那些人接了他寫的籤文，有的紅了眼眶，有的雙手合十深深一拜，他始終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株長在石縫裡的松，不動也不搖。
一旁的婦人還在跟柳氏說：“聽說法師上個月還救了陛下呢！陛下遇刺，是法師擋了一劍，陛下感念他的恩德，特意為他修了這座寺。”
柳氏聽得連連點頭，又有人從旁邊湊過來推銷：“這位夫人，求支姻緣籤吧！法師批籤可靈了，我家閨女上月求了一支，這個月就有媒人上門了！”
柳氏一聽“姻緣籤”三個字，眼睛“唰”地亮了。她一把拉住沈薇的手就往前擠：“快走快走！咱們也去求一支！”
沈薇被柳氏拽著擠到了案前，前面的人剛剛散了，案後那道灰色的身影正低著頭整理籤文。
沈薇站在案前，那層薄薄的紗簾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
江懷雪整理完籤文抬眼看向來人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回案上的籤筒上，聲音不高不低的，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施主要問什麼？”
沈薇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旁邊柳氏一個勁地在她胳膊上拍：“說話呀！快告訴法師你想求什麼！”
沈薇攥著袖口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她不想開口，她怕一開口他就認出來。可柳氏催得緊，旁邊的人也看了過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輕輕擱在了她肩上，力道不重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了那些催促的目光。謝雲昭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不高不低的，像在唸一句尋常的問候：“她問姻緣。”
沈薇偏過頭，看見謝雲昭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在了她身側。他大概是剛下朝就趕過來的，月白衣襬上還沾著一點趕路時揚起來的細灰，額頭有一層薄薄的汗。他垂著眼看著案上的籤筒，沒有看江懷雪，也沒有看她，可那隻搭在她肩頭的手沒有收回去。
江懷雪的目光在他那隻手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沈薇那雙被紗簾遮去大半的臉上，又落回籤筒上，伸手從筒裡抽出一支籤來。他低頭看著籤面上的字，提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疊好遞給沈薇。
沈薇伸手接過來的時候，隔著紗簾看見江懷雪的指尖在紙邊沿多停了一瞬，像認出什麼又沒有說破。她攥著那支籤文退後半步，低著頭道了一聲謝。
柳氏在旁邊看得心滿意足，又瞧見自家兒子居然趕來了，更是樂得合不攏嘴，趕緊找了個藉口說自己要去後殿添香油錢，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把兩個人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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