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雲姝看完信,把信紙放在膝蓋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當即提筆寫了回信,說一家人不用謝來謝去的,等她和裴聿風有空了回去看圓圓。
到了十月中旬,海島的風裡終於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不再像七八月那樣悶熱黏稠。季雲姝收到了孟雲珍的來信。
季雲姝已經很久沒有收到孟雲珍的來信了,她從王婉如的信裡得知了孟雲珍最近因為分配的事情焦頭爛額,也能理解她確實沒時間給她寫信。
因為大運動的緣故,孟雲珍這一屆的學生不僅分配的時間延遲了整整三個月,就連一開始定好的工作也要重新二次分配。島上的情況還好點,但季雲姝也能從家屬們偶爾的聊天裡聽出一些政策的變化,季雲姝聽了覺得唏噓,因此更擔心孟雲珍。
季雲姝拆開信,回到家開始讀信。孟雲珍在信裡說,她還是決定和嶽凌結婚了。學校裡的運動越來越激烈,沒有被分配工作的畢業生已經接到了通知,要麼自己找接收單位當臨時工,要麼服從統一分配下鄉。她被告知如果不能在學校規定的期限內落實接收單位,就要被分配到西南農村去。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嶽凌又來找她,問她之前那個問題還願不願意回答。他說話的方式還是和以前一樣直接,雖然兩個人已經有四五個月沒有再見面,但他好像還停在原地等她回頭。
孟雲珍說,她最後還是答應了。
孟雲珍在信裡寫了一段話,她說她不是吃不了苦,只是覺得她好不容易考到首都讀大學,還沒能做出成績就要下鄉,她不甘心。她看到隔壁系一個非常優秀但也是家庭成分並不算好、被分配下鄉的同學寫信回來說住的是漏雨的土坯房、每天凌晨三四點就要起來幹活,她就為她可惜,明明是那麼優秀的人才,明明可以有大好的前程,卻被迫屈居於鄉下……
寫到最後,孟雲珍或許也是覺得自己太“投機取巧”,問季雲姝她是不是很懦弱,她明明之前那麼堅決地拒絕了他,現在卻因為怕吃苦而答應了他。
季雲姝看完這一段,只覺得無限心酸。孟雲珍是多麼驕傲的一個人,當初冒著差點被趕出專案組的風險都堅定地拒絕了嶽凌,很顯然她並不懦弱。只是現在情況所需,她不得不低頭。
季雲姝寫道:“姐姐,你不是懦弱,你是在兩難之中選了更能讓你繼續走下去的那條路。你去了西南農村,就沒有條件繼續進行醫學深造。你嫁給他,有了他的身份做背書,就能在好的單位有更好的實操機會,也有機會去幫助更多的人,這才是你現在真正要做的事。等你以後在學術上有了成就,你的成果能造福更多人。”
季雲姝的信寄出去後又是大半個月過去,孟雲珍的回信又到了。她說她和嶽凌已經領了證,嶽凌對她很好,什麼都答應她。只不過現在大環境特殊,所以婚禮一切從簡,只請了嶽凌的父母和他幾個最親近的戰友。她本來想請季雲姝和裴聿風去首都見證,但現在的情況是也不方便讓兩人為了結婚的事來回奔波——她說連王婉如和孟廣澤都沒敢請過來,怕給他們添麻煩。她說等季雲姝回來探親了她們再見面,她再補給她喜糖吃,要多少給多少。
季雲姝看到信,覺得有些奇怪,總覺得孟雲珍隱瞞了什麼。如果嶽凌真的對孟雲珍很好,為什麼這場婚禮連王婉如和孟廣澤都沒有請過去?孟家現在的情況也是如履薄冰,如果有另一個女婿也是軍人幹部做背書,至少能讓爸媽在老家過得好一點。
但季雲姝暫且按下了心中的疑慮,她繼續看信。
信的最後一部分,孟雲珍再次提到了孟梨。孟雲珍說孟梨不知道怎麼知道了她嫁給嶽凌的訊息。嶽凌現在是在海軍基層機關工作,雖然只是副營級幹部,但家庭背景好,在首都機關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孟梨主動聯絡了她,在電話里語氣親熱得像是過去那些事從未發生過一樣,說她們從小到大一起長大,怎麼說也是做了十幾年的姐妹,不該因為一些誤會就斷了來往。
孟雲珍說她在電話裡忍不住反問她,登報和孟家斷絕關係的宣告還在報紙上印著呢,那是白紙黑字的東西,不是一句誤會就能抹掉的。她告訴孟梨她現在只有一個妹妹,就是季雲姝。孟梨在電話裡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你可別後悔”,就把電話掛了。
孟雲珍在信的末尾寫道:“小姝,我越回想她那句話越覺得心慌。她手裡是不是還有爸媽別的什麼把柄?她登報之前是不是就知道什麼?萬一她再對爸媽不利,我真的很擔心,我是不是不應該這麼果斷地回絕她?”
季雲姝並不覺得這件事孟雲珍做錯了,但她也能理解孟雲珍的顧慮。孟梨做的事情太讓人寒心,如今看到孟雲珍也嫁給了軍人幹部有了退路,就又要跟她繼續攀親戚,說句不好聽的實在是有點沒臉沒皮!
季雲姝並不想用村口大娘罵人的話語形容孟梨,但是她做的事實在是一件更比一件缺德!
不過這是不是也能證明,在原先那個夢裡,孟梨也不知道孟雲珍後來也嫁了一個軍人幹部,要不然她就不會這樣急吼吼地要登報跟孟家斷絕關係了。
至於孟梨手裡還有沒有孟家別的什麼把柄……孟崇文已經被下放了,甘棠也跟著走了,王婉如和孟廣澤主動跟兒子切割了關係,街道辦也認可了孟家的態度。孟家現在除了祖宅和文史館那份工資,幾乎一無所有,還有什麼把柄能用?
季雲姝在心裡把所有能想到的隱患都排查了一遍,每一個都被她否決了,但卻沒有一個能讓她徹底放心。因為對方是為了一封投名狀可以把養父母家徹底壓垮的人,對方既然已經撕破了臉,就不會在乎再撕一次。
傍晚裴聿風回來的時候,季雲姝把孟雲珍的信複述給他聽。
裴聿風聽完,沉默了片刻,把季雲姝拉過來坐在自己腿上,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季雲姝的後背,說:“孟家現在檔案是乾淨的,街道辦也認可,孟梨就算想再舉報也沒有把柄可抓——除非她捏造事實,但捏造事實是要負責任的。”
“我就是有點奇怪,為什麼雲珍姐也不請爸媽去見證一下她的婚禮。”季雲姝把臉靠在裴聿風的肩膀上,輕嘆一聲,“從她的信裡我也能讀出來她應該是想念爸媽的,她嫁給嶽凌對爸媽來說也是好事……”
“可能因為嶽凌的家庭情況比較複雜。”裴聿風對季雲姝說,“之前我讓老邱幫忙打聽的時候他提過一嘴,嶽凌家是重組家庭,他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和他父親以及弟弟的關係都不怎麼好,別的更多的我也就不清楚了。”
季雲姝在首都多年,也知道很多家庭因為家中兄弟姐妹多常有齟齬,但這和孟雲珍又有什麼關係呢?現在不興離婚,夫妻要分開是會被單位和街道叫過去談話批評的,孟雲珍可能一生只有這一次結婚的機會,這麼重要的時刻,她卻孤身一人,季雲姝實在是放心不下。
裴聿風似乎是看出了季雲姝的擔憂,他輕聲說:“現在十一月了,颱風期過了,我們回去探親吧。先回蘇市看看爸媽和圓圓,再去京市看看爸媽和姥姥。年底部隊戰備值班多,反倒是這個月比較好安排。”
季雲姝從他懷裡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忽然彎了一下嘴角:“那你早點去請假,我都一年多沒回去了,心裡有好多話想跟爸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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