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季雲姝認真閱讀書籍,還讓裴聿風週末有空的時候帶她去部隊藥房,找藥房裡的老藥劑師請教幾種本地常見藥材的用法。老藥劑師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人,對瓊州島常見的草藥如數家珍,聽說她是家屬自己學養生,非常高興,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給她講了好些本地祛溼藥材的辨識方法。
之後,季雲姝開始自己研究一些簡單的茶飲配方。她對著從部隊藥房買回來的藥材和那本手冊,在廚房裡一樣一樣地認藥材、記性味,笨拙地拿著小銅秤稱分量。有時候稱得不準,茯苓多了幾克,冬瓜皮少了半兩,她也不急,只是把稱好的藥材碼在搪瓷盤裡,用鉛筆在手邊的小本子上記下每一味的分量和沖泡時間,像做實驗記錄一樣認真。
很快季雲姝就按照藥方配出了自己的第一壺涼茶——冬瓜荷葉茯苓茶。冬瓜皮洗淨切絲,荷葉剪成小片,和一小撮茯苓一起放進大搪瓷壺裡,用滾水沖泡悶上十來分鐘,茶水呈現出淺淺的淡綠色,味道清冽甘淡,比裴聿風熬的五指毛桃茶更好入口。
過幾天季雲姝又嘗試了葫蘆黃糖茶——把本地葫蘆乾和幾片生薑、一小塊黃糖一起放進小砂鍋裡煮開,味道甜中帶暖,有股淡淡的焦糖香,放涼了喝比熱著更好喝。
季雲姝把這些涼茶倒進為了裝涼茶特意買的玻璃罐裡,每種涼茶都有淡淡的顏色,裝好以後裡面的藥材上下翻滾,顏色漂亮得像是供銷社裡賣的瓶裝汽水。裴聿風每天出門前,季雲姝都把玻璃罐灌滿,讓他帶著上班的時候喝。
裴聿風就這樣每天拎著一罐顏色各異的涼茶去營區。罐子裡的茶水每天都不一樣,有淺綠色的冬瓜荷葉茶,淡褐色的葫蘆黃糖茶,琥珀色的五指毛桃茯苓茶,偶爾還會換成一罐微黃的薑絲陳皮茶。他在辦公室批檔案的時候就把玻璃罐放在桌角,訓練完了回來擰開蓋子倒一杯,仰頭喝完繼續工作。
二團幾個連長營長第一次看到裴副團長桌上那個彩色玻璃罐的時候還不敢問,林團長見了也很好奇,湊過去看了一眼,問裴聿風這什麼好東西。裴聿風面不改色地擰開蓋子倒了一小杯遞給他,說“祛溼茶,小姝自己配的”。
林團長接過去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說比自己媳婦兒泡的茶好喝多了。
過沒幾天,季雲姝去供銷社買菜的時候碰見李舒,李舒拉著她問裴副團長天天拎的那個玻璃罐裡到底裝的什麼,說她家老林回去唸叨好幾次了,說二團的裴聿風天天喝媳婦兒配的涼茶,喝完續水能喝一整天,精神頭還好得不行。李舒說老林那語氣酸的,像喝了半瓶子老陳醋。季雲姝聽完笑得直不起腰,說就是自己配的祛溼涼茶,很簡單的,把配方寫給了她。李舒拿著那張紙條千恩萬謝地走了。
又過了幾天,裴聿風下班回來的時候,把玻璃罐放在餐桌上,罐子裡照例已經空了,只剩下罐底幾片泡得舒展的冬瓜皮和荷葉。他走到廚房門口,看見季雲姝正站在灶臺前對著那本醫藥手冊研究新配方,花捲蹲在她腳邊仰頭用尾巴勾著季雲姝的腳踝想讓她陪它玩,但季雲姝看書看的太入迷渾然不覺。
裴聿風看到如此專注的季雲姝,情不自禁低低笑了下。他在廚房門口站了片刻,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季雲姝的腰,把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裡有一點極淡的、只有她能聽出來的得意,“今天老林也拎了個玻璃罐來辦公室,說是他家李舒照你給的方子配的。老林當著我的面喝了一口,說沒我們家的好喝。明哲也讓他愛人學著配,今天頭一回帶來,罐子沒擰緊,灑了半罐在辦公桌上,滿屋子都是五指毛桃的奶香味,被陸司令路過聞見了。陸司令問誰帶的涼茶這麼香,劉副營長說是跟你學的,陸司令說下次開會也要讓王姨找你學,給他也準備一壺。”
季雲姝被他從背後抱著,手裡還拿著稱了一半的茯苓塊,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偏過頭在他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笑著說:“那我下次多配點,給王姨送幾包過去,讓她直接就能泡著喝。”
裴聿風:“好,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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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雲姝再收到王婉如的信已經是八月下旬了,王婉如的字跡一如既往地端正娟秀,但這次的字裡行間透出一種掩飾不住的疲憊。
“小姝,見信如晤:你上次來信問家裡情況,媽一直沒能回信,實在是因為這段時間忙得脫不開身。你大哥走了一個多月了,你大嫂是上個月走的。媽把她送到火車站,她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走的時候也沒哭。你大嫂給孩子取了個小名,她說孩子臉圓圓的像個糯米糰子,就叫圓圓,希望以後一家人能團圓。”
“她走了以後,圓圓留在家裡由我和你爸帶著。你不用擔心我們,你爸每天還是去文史館上班,我白天在家帶孩子,晚上去街道辦幫忙抄材料。圓圓很乖,不怎麼哭鬧,就是沒有奶水,孩子只能喝米湯。米湯到底不如奶水養人,圓圓滿月的時候才長了不到兩斤,比同齡的孩子瘦小了不少。街坊鄰居知道咱們家的情況,有幾家能買到牛奶的會時不時接濟我們一點,但牛奶也不是天天都有,有就喝一點,沒有就繼續喂米湯。圓圓倒是好養活,米湯也喝得津津有味,喝完了還吧唧嘴。就是媽看著心疼,總覺得虧待了她。你上次寄來的乾貝和蝦米我都收到了,做了湯給圓圓拌米糊吃,她倒是很喜歡。家裡一切都好,你不要掛念。你在島上也要照顧好自己,替我謝謝聿風。母字。”
季雲姝看到信件,一股酸澀湧上心頭。孩子還那麼小就沒有了父母,甘棠身子還沒養好就不得不去西北下放,但是孟家已經跟孟廣澤和甘棠切割,萬萬不能和他們再有往來。
季雲姝想到瘦弱的小侄女就心疼,她開啟櫃子檢查了一遍家裡的存糧,還有大半袋米粉、幾罐水果罐頭和一包銀耳。銀耳是裴聿風之前去粵城替部隊採購時看到的,想著給季雲姝燉銀耳湯就買了兩包回來,現在還有一包沒吃完。
季雲姝又把櫃子裡所有能寄的營養品都翻出來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不夠。王婉如在蘇市現在連牛奶都不敢買,家裡的情況肯定比她信裡寫的還要更難。家裡的餘錢估計剩的不多,她不差錢,之前王婉如給她的零花錢零零散散加起來有三四千塊,她沒用多少,正好可以反哺他們。
等晚上裴聿風回來,季雲姝就把她的想法告訴了裴聿風:“剛出生的小嬰兒能吃什麼,媽寫信來說大嫂走了,孩子太小,也不一定能買到牛奶……我想著要不給媽買幾桶奶粉寄回去,總不能讓曉素餓壞了。”
“奶粉在島上不好買,供銷社不常進貨,要碰運氣。不過粵城的華僑商店有進口奶粉,憑僑匯券可以買,也可以託人從港城帶。”裴聿風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沉吟片刻,“要不這樣,我明天讓老邱去咱們首都的國營商場買,讓他買到以後直接寄到蘇市,不用寄到島上再轉寄,那樣太慢了。”
“光買奶粉夠嗎?要不再買點別的什麼,我看說嬰兒能吃煉乳,這個也買點吧。我這裡副食券和錢都有,再給你戰友多寄點咱們島上的特產,不能請人白幫忙。”季雲姝連忙又說。
第57章
季雲姝說完, 當即站起來去五斗櫃裡翻出她這一年多攢下來的副食券、糖票、布票,還有一疊大大小小的鈔票。她把副食券全部拿出來數了一遍,又數了幾張十塊錢的鈔票, 一起放進信封裡。
“這些副食券你一起寄給邱同志,讓他去商場買奶粉的時候順便再買幾罐煉乳,紅糖、銀耳和棉白糖也買一些。紅糖和銀耳給媽補身體,綿白糖可以拌在米糊裡給圓圓吃。然後我再去供銷社買點好一點的海貨給邱同志,這些票據我們留著暫時也沒什麼用, 不如讓邱同志在首都多買點東西一起寄過去,省得路上折騰。”季雲姝把信封遞給裴聿風,又想起什麼,問裴聿風, “要不布票也寄一點吧,孩子長得快,要做的衣服多。”
裴聿風接過信封,從自己兜裡也掏出幾張票子加進去:“好。我明天一早就給老邱打電話,讓他去首都商場買。奶粉、煉乳、銀耳、紅糖、綿白糖,每樣都買一些,湊一個包裹寄加急,這些東西應該夠媽和圓圓吃上好一陣子。”
第二天一早, 裴聿風就去郵局給邱景煥打了長途電話, 又寄出了一封裝滿副食券和錢的加急掛號信。季雲姝則坐在書桌前給王婉如寫了一封回信,說奶粉和煉乳已經託人去買了,買到以後會從首都直接寄到蘇市,讓她注意查收。她想了想,又把家裡剩下的那包銀耳也打包好,連同信一起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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