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她開口,聲音忽然又哽了, “你知不知道這些天我有多害怕?林團長跪在我面前說你被浪捲走了,說他在海面上找了你一整夜都找不到,我當時就覺得天塌了。我每天睡覺都開著燈,我怕念念半夜醒了哭著要爸爸,我哄不住她。生生天天往門口看,你知不知道他那個表情看得我多難受?”
裴聿風攥著她的手緊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知道。”季雲姝把藥粉瓶塞上,又拿起一卷紗布要給他包紮,“你要是知道你就不會這麼冒險。你說過要平平安安回來的, 你答應我的。”
“我這不是沒事嗎?”裴聿風故作輕鬆地對季雲姝說。
“你這是沒事嗎?”季雲姝氣得都咳嗽了, 她指著裴聿風,“你看你的傷口?你這叫沒事?”
裴聿風眉上的疤痕太深也太長,要養好不知道還要多久,甚至如果再長一點甚至會導致眼睛失明。
“真的沒事,又不是傷著眼睛了,過段時間就好了。”裴聿風輕嘆一聲, 似乎早已經習慣了這樣滿身傷痕的日子。
但季雲姝卻停在了原地,裴聿風的話在她腦子裡來回轉,轉得她心口一陣一陣地揪。
她把棉球扔進盤子裡,站起來就往裴聿風身後繞。
“你幹什麼?”裴聿風回頭看她。
“你轉過去,”季雲姝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讓我看看你後背。”
裴聿風愣了一下,想說什麼,但看見季雲姝眼眶又紅了一圈,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乖乖轉過身。軍褲的腰帶鬆鬆地系在胯上,光裸的後背露出來,從肩胛骨往下到腰際,大大小小的青紫色淤斑密佈著。有幾塊顏色深的幾乎發黑,邊緣泛著黃綠色,一看就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過之後又沒及時處理留下的。
季雲姝站在他身後,手抬起來,懸在最近的一塊淤青上方。她的手指尖在發抖,指尖懸在離他皮膚不到一寸的位置,始終不敢碰上去。
“這還叫輕?”她的聲音又啞了,帶著壓不住的顫,“你這整個後背都沒一塊好皮了……”
裴聿風微微側過頭:“已經好了很多了,剛被救上去的時候更嚇人些。老漁民給我敷了幾天的草藥,消腫化瘀很快的。就是眉上這道傷最深,當時流了不少血,他們沒藥,只能用布包著硬等它自己收口,所以留了這麼深一道疤。”
裴聿風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邊眉毛上方那道皮肉翻開的口子:“就是這裡。以後怕是要留疤了,變醜了,嚇著你了吧。”
季雲姝繞回他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他眉骨上那道傷口。碘酒塗過之後邊緣的痂軟了一些,但仍看得出很深,從眉峰斜斜地划向眼尾,皮肉被切開後又重新長合,癒合得並不平整,留下一道非常明顯的痕跡。
“不醜。”季雲姝說。
裴聿風低頭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動,還沒開口,季雲姝的眼淚啪嗒一下掉在他膝蓋上。
“不醜,”季雲姝又說了一遍,聲音哽得厲害,“一點都不醜。你什麼樣都好看。”
季雲姝說完忽然往前一撲,兩隻手臂繞過他的腰,緊緊箍住他的後背。裴聿風倒吸了一口氣,大概是後背的淤青被她給壓著了——但他沒出聲,反而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隻手按在她後腦勺上。
季雲姝的臉埋在他頸窩裡,嘴唇貼著他鎖骨旁邊一小塊完好的皮膚。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淚蹭了他一脖頸。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季雲姝的聲音被悶在他頸間,含含糊糊的,“我每天坐在屋裡想,你是不是在某塊礁石上趴著等人去找你,你是不是漂到哪個荒島上去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餓著肚子、一個人、渾身是傷地等我找到你。”
裴聿風閉著眼,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喉嚨裡滾了一下,聲音低低的:“我知道。”
“你不知道。”季雲姝從他懷裡掙出來,抬起一雙通紅的淚眼瞪著他,“你要是知道你就不會讓我等這麼久。”
“不會了。”裴聿風抬起手,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以後再也不讓你等這麼久了。”
季雲姝吸了吸鼻子,看著他的臉。乾裂的嘴唇,青色的胡茬,凹下去的顴骨,還有眉骨上那道刺眼的傷口。她伸出食指,用指腹輕輕地、輕輕地碰了一下傷口的邊緣,像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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