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風以前就覺得季雲姝好看——小時候就覺得她好看,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笑起來像一顆小太陽。可那一瞬間他才明白,以前的好看是小孩子的好看,而現在的好看,是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讓他怦然心動的好看。
季雲姝比他在部隊營房裡輾轉難眠時描摹過無數遍的樣子還要美。他以為自己把她記得很清楚了——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可真正看見她站在梧桐樹下的時候,他才發現那些記憶全是模糊的描邊,真正的她比那些描邊生動了一百倍。風一吹,她額前的碎髮拂過眉梢,她抬手攏了一下,那隻手白白淨淨的,手指細長,指甲圓潤,就那麼輕輕一攏,裴聿風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當裴聿風終於整理思緒想要走上前跟季雲姝打招呼,說句“好久不見”時,另一個人出現在了季雲姝的身邊。
“何建軍站在你旁邊。他跟你說了句什麼,你轉過頭去對他笑了一下——你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嘴巴咧開,很開心的樣子。”裴聿風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時大起大落的情緒,一瞬間的甜蜜,一瞬間的酸澀已經把他撐滿。
裴聿風用最平靜的語言說出那一瞬間對他來說可以稱之為是“痛苦”的感覺,他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那時的自己還是有些沉不住氣。
季雲姝的心口猛地揪了一下。她記起來了,那年秋天何建軍確實來找過她,兩個人在院子裡說了半天的話。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何建軍的真面目,覺得他是個會哄人開心的哥哥。
“我當時站在梧桐樹後面,看了你們好一會兒。”裴聿風的聲音很平,像在敘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然後我忽然明白了——我喜歡你。不是小時候那種‘要對你好’的喜歡,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喜歡。可我也同時明白了一件事:你喜歡的人好像不是我。”
季雲姝的喉嚨哽住了。
裴聿風像是已經釋然了那一瞬間,“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你站在梧桐樹底下朝他笑的樣子。後來我做夢了,夢裡你穿著紅嫁衣嫁給何建軍,我在人群后面看著,醒過來的時候枕頭都是溼的。”
“裴聿風……”季雲姝的聲音顫顫的。
“我當時想,也好。你過得開心就行,何建軍那個人表面上看著不錯,對你也好。我兩年才回來一次,平時連封信都寫不勤,我有什麼資格跟人家爭?我就把那些心思壓下去了,打算探親假結束就回部隊,以後也不提了。”
“那你為什麼後來……”
“後來你哥找到我了。”裴聿風嘴角彎了一下,“雲霆跟我認識十幾年,眼睛毒得很。他不知道從哪兒看出我的心思了,有一天晚上把我堵在營區後面的空地上,二話不說先揍了我一拳。”
季雲姝“啊”了一聲:“他打你?”
“打得不輕。”裴聿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還留著那晚的疼,“他問我是不是喜歡你,我說是。他又問我想不想娶你,我說想。然後他又打了我一頓。”
季雲姝又氣又想笑:“我哥怎麼這樣啊。”
“他發洩完,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然後跟我說了一句話。”裴聿風的目光忽然柔和下來,“他說:‘如果一定要讓我挑一個妹夫,我寧願是你。何建軍那個人油嘴滑舌的,我看不上。’”
季雲姝愣住了。
“你哥說完了就走了,把我一個人扔在空地上。我躺在地上看著天——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別多,秋天的夜空又高又清澈。我忽然想起十歲那年,我也這樣躺在草坪上看天,那時候天是灰的,什麼顏色都沒有。可這一次我看天上的星星,好想它能落在我身邊。”
季雲姝是他的太陽,也是他的星星。
裴聿風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季雲姝臉上,“我當時就下了一個決心。如果你以後嫁人了,嫁給何建軍也好嫁給誰都好,只要是你喜歡的人,我都會遠遠看著你過得好就行。但只要你還沒嫁人,只要我還有機會,我就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你能看見我的時機。”
季雲姝的眼淚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他手背上。
“後來那些事情就發生了。”裴聿風看著她,“認親的事鬧開了,何建軍的嘴臉也藏不住了。我那時候說了這件事,恨不得第一時間就找到你,想要告訴你,其實你可以考慮換一個結婚物件的。但我也怕——我怕你剛經歷那些事,不想談這些,我更不想被我逼著做什麼決定。”
“那你怎麼還是開口了?”
“因為我看見大院裡那些人那樣說你,我無法接受。”裴聿風說,“我知道我沒有什麼優點,也沒有什麼能讓你喜歡的地方,但唯獨我的身份,姥姥的身份,是能護住你的。如果我連你都保護不了,我又何嘗去談喜歡你?”
原來……裴聿風一直想保護她嗎?季雲姝看著裴聿風,他還在慢慢地敘述著:“有天下午我路過你家門口,你坐在臺階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看著地上發呆。你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哭也不笑,就那麼坐著。我在院牆外面站了很久,然後我對自己說——裴聿風,你不能再等了。你要是再等,她遭受的非議會更多。”
季雲姝的眼淚越掉越多,她使勁吸著鼻子,想讓自己別哭得這麼狼狽,可根本停不下來。
“所以第二天一早我就找到你。”裴聿風抬起手,用指腹擦掉她臉頰上的淚,“我走到你面前,問你願不願意嫁給我。其實我想那天晚上就向你求婚的,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怕你覺得我唐突,我更怕你拒絕。我回去想了一晚上,可是當我再次看到你,一晚上想過的那些話又……沒能說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