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後的第三天，魏州下了一場透雨。
羅紹威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軍報——其實不能叫軍報，不過是城西牙兵營的日常奏報，上頭寫著“營中將士感念節帥犒賞，士氣高昂”，末了蓋著李公佺的私印。他把那份奏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合上，用手背推到了案角。
親兵隊正進來換了新茶。羅紹威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茶不好，是心裡有事。
親兵隊正是個跟隨了他八年的老兵，見他這模樣便知道他在想事，無聲地退到門外，輕輕掩上了門。
門開的一瞬間，羅紹威的目光穿過雨簾，落在院子裡的老樹上。那棵樹是他父親羅弘信在世時親手植的，三十年了，如今枝繁葉茂，樹幹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每年秋天樹上都會掛滿豆莢，風一吹就沙沙作響，像是無數細小的鈴鐺在搖。可今年不知道怎麼回事，豆莢還沒熟就開始往下掉，掉了一地的青殼，鋪在溼漉漉的青磚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節帥心裡有事。帥府里人人都看得出來。
中秋宴上他談笑風生，宴席散後他書房裡的燈亮到西更；昨日接見幕僚時他一切如常，幕僚走後他一人在院子裡踱步，把牆根那幾叢菊花來來回回看了不下十遍。沒有人敢問他在想什麼，連大管家羅安也只是拄著木杖遠遠地站在廊簷下看著，一言不發。
羅紹威在想一個人——不是李公佺，也不是梁王朱全忠，而是他的父親。
羅弘信臨終前己經說不出話了，只是用乾枯的手死死攥著他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垂死之人。那雙渾濁的老眼一首盯著他，嘴巴一張一合，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羅紹威跪在榻前把耳朵貼在父親嘴邊，聽了很久，聽清了兩個字：“牙兵。”
這兩個字，他琢磨了十幾年。他父親當節度使時，對牙兵百般姑息——要錢給錢，要糧給糧，逢年過節賞賜不斷，牙將過生日他都親自登門送禮。牙兵們當面叫他“節帥”，背地裡叫他“老好人”。可就是這個“老好人”，死前最後惦記的，還是這兩個字。他怕什麼？怕牙兵在他死後欺負他兒子。而事實證明，他的擔憂不無道理。
如今輪到他自己了。
牙兵這把刀，他太清楚這把刀的斤兩了——牙兵八千，是他用來守城的刀、殺敵的刀、震懾周邊藩鎮的刀。劉仁恭為什麼不敢輕易南下？李克用為什麼不敢輕易東進？朱溫為什麼對他笑臉相迎？因為他手裡有這把刀。這把刀是魏博的根基，是羅家的護身符。沒了這把刀，他羅紹威不過是又一個任人宰割的尋常節度使。
可這把刀也會反噬。樂彥禎怎麼死的？趙文建怎麼死的？都是被這把刀割斷了喉嚨。這把刀用得好能殺人，用不好能殺己。
雨漸漸小了。羅紹威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樹，想起去年冬天李公佺在帥府議事廳當眾頂撞他的事。那天大雪紛飛，滿堂文武噤若寒蟬。李公佺當著十幾個幕僚的面，指著他的鼻子說：“若非牙兵擁護，你羅家父子憑什麼坐鎮魏博？你姓羅的別忘了，這魏博的天是牙兵撐起來的。”他當時笑著給李公佺賠罪，回頭還送了兩箱禮物到李公佺府上。
從那時起他就知道，這把刀己經開始往自己脖子上轉了。只是他還沒有想好，是繼續忍下去，還是拔刀相向。
“大王。”羅安蒼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李先生求見。”
“請。”羅紹威沒有回頭。
李振進門時帶來了一陣細雨和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見到羅紹威先拱手作揖，然後自己動手解了披風掛在門邊的木架上。那木架是羅紹威平日掛劍用的，劍被他取下來擱在案角了。
“振來得冒昧，擾了大王賞雨的雅興。”李振在客位上坐下，拿袖子擦了擦額角上沾的雨珠。他的手很乾燥，不像淋過雨的人，額角那幾顆雨珠更像是從廊簷下走那幾步時被斜風颳上的。
羅紹威轉過身來，沒有接這句客套。
李振端起茶杯捧在手裡暖手，不緊不慢地開口：“振今日來，是想跟節帥聊一個人。”
“誰？”
“田承嗣。”
羅紹威的目光微微一凝。
“廣德元年的事。”李振呷了口茶，“田承嗣初到魏博時不過是個降將，手裡只有幾千殘兵，連魏州城的城牆都修不起。是他一手建立了牙兵，把自己的親兵和魏博本土的精壯編在一起，許他們重賞，授他們特權，把他們的子弟也收進軍中世代相傳。別人問他為什麼對牙兵這麼好，他說了一句話——‘此輩乃吾之利刃，刃利則身安。’”
李振放下茶盞，用食指在杯沿上輕輕畫了一圈：“這把刀，田承嗣用得非常順手。他用這把刀嚇退了薛嵩，嚇退了李寶臣，把魏博從一個不起眼的小鎮變成了河北雄藩。可他臨死前，把這把刀交給他侄子田悅的時候，說的卻是另一番話。他說——‘此刃鋒利無雙，然不可久握，握之必傷。’田悅不信，後來怎麼樣，節帥比我清楚。”
田悅是被牙兵殺死的。不光是田悅，田承嗣的子孫沒有一個善終。牙兵這把刀，從它被鍛造出來的那一天起，就是一把既能殺敵也能弒主的雙刃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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