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牙兵》第14章 暗流(1)

作者:我用餘生喚醒你·1個月前

李公佺又給自己倒了杯酒,端起酒杯對著燭光看了看酒色,然後一飲而盡,喉結滾動了兩下。他放下酒杯時,目光在田均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有託付也有敲打:“這酒,是咱們給羅紹威的禮物,也是逼趙廷讓上咱們船的第一道臺階。這件事做好了,事成之後你就是牙兵左廂副兵馬使。”

田均站起身來,朝李公佺拱手,只說了兩個字:“放心。”然後轉身推開廂房門,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腳步聲輕而快,很快便消失在二更天的梆子聲中。李公佺看著他走出院門,又等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轉頭看了一眼王武,臉上那層老謀深算的笑意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更為真實的表情。

“你說趙廷讓能不能聽咱們的。”王武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兵特有的執拗。他打了一輩子仗,最不信的就是“會做人”這三個字。在他看來會做人的人往往最靠不住,就像戰場上最先倒下的往往是騎術最好的那個。

李公佺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剛才田均用過的酒杯拿過來,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手勢輕得像是在翻一張牌。然後他說:“他不聽也得聽。羅紹威一死,要麼他趙廷讓接著牙兵的支援坐上留後的位置,要麼牙兵再殺一個副將推別人上去。對咱們來說,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姓羅還是姓趙、姓王還是姓李,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記住是誰把他放上去的。誰忘了這句話,誰就是下一個樂彥禎。”他把那杯扣著的酒杯輕輕往桌心一推,“包括趙廷讓。”

八月十五,中秋節。

天還沒黑,魏州城裡的燈籠就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西市口的綢緞鋪在門口掛了西盞走馬燈,燈面上畫的是嫦娥奔月和吳剛伐桂。走馬燈裡點了蠟燭,熱氣一燻就骨碌碌地轉起來,嫦娥和吳剛在光影裡你追我趕,引得一群半大孩子仰著頭看了半天,被各自的娘揪著耳朵拽回家吃團圓飯。各家各戶的院子裡飄出桂花糕的甜香,混著炸油果子的油煙味。偶爾有一兩聲爆竹在巷子深處炸響,驚得野狗亂叫。

永寧坊劉家的院子裡,周嬸從下午就開始忙活。她發了三盆面,蒸了兩屜餅,一屜豆沙餡一屜棗泥餡,每個上面都點了紅曲。灶臺上咕嘟咕嘟地燉著老母雞湯,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蔥姜的香味順著巷子飄出去老遠。杏兒和柳兒在院子裡支了張小桌,鋪上紅紙,擺上月餅和時令水果——梨、棗、石榴,還有一小碟桂花蜜。阿團圍著桌子轉了不下二十圈,被周嬸用擀麵杖虛敲了三回,每次縮著脖子跑開不到半盞茶又悄悄摸了回來。

劉宇在廚房裡給周嬸打下手。他負責剁肉餡——七分瘦三分肥的五花肉,用兩把菜刀交替剁成肉糜,刀起刀落的節奏又快又勻,案板被他剁得咚咚響。周嬸在旁邊拌月餅餡,瞥了他一眼說阿郎你這刀工見長,以後不打仗了可以去西市擺個肉攤。

劉宇說那不行,我這張臉往西市一杵,整條街的大姑娘小媳婦都不敢來買肉。

周嬸笑罵了一句德行,手裡的擀麵杖在他後腦勺上虛敲了一下,力道輕得像拍蒼蠅。她嘴上罵著,手裡卻把自己那份月餅裡的棗泥餡多挖了一勺往劉宇嘴裡塞。

隔壁王崇嗣家送來一罈自釀的桂花酒,陳氏隔著院牆喊話說這酒是她孃家兄弟從衛州送來的,今年新釀,甜得很,讓周嬸嚐嚐。張阿西兩口子過來串了個門,鄭氏端來一盤她親手做的藕粉糕,說是用永濟渠裡現挖的秋藕做的,入口即化。

張阿西進門就嚷著要留下來吃飯,被鄭氏揪著耳朵拎了回去——今晚中秋,得回家吃團圓飯。張阿西捂著耳朵臨走還不忘回頭喊了句“周嬸給我留塊大骨頭明天來啃!”,被鄭氏一巴掌拍在後背上,罵了句“一天到晚就知道去六郎家蹭飯,你是他家的狗啊”,張阿西回嘴說“狗還分骨頭呢”,夫妻倆一追一逃消失在巷口,笑聲震得巷口的槐樹葉子簌簌往下掉。

石桌上擺滿了菜,劉宇把阿團從桌子底下撈出來放在凳子上,小女孩嘴裡塞著半塊餅,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含糊不清地喊阿爹。劉宇拿袖子給她擦了擦嘴角的月餅渣,動作笨拙但認真。吳氏坐在石桌對面,端著酒杯慢慢喝著桂花酒,面前放著一小碟新蒸的餅和兩瓣掰開的石榴,石榴籽在月光下泛著晶瑩的淡紅色光澤。

符瑤坐在吳氏旁邊,手裡捧著一隻小巧的青瓷碗,碗裡是桂花糯米藕,一片一片切得薄薄的,她低著頭安靜地吃著,偶爾抬頭看一眼桌上的人。

裴氏嗑著瓜子,正跟杏兒柳兒講她小時候在貝州過中秋的舊事,說那時候她阿爹還在,每年中秋都在院子裡擺上一大桌,桌上一定會有一盤炸得金黃的藕盒,她阿爹說吃了藕盒一年到頭都能團圓。說到藕盒時她頓了一下,然後笑著又說了一句“周嬸明年中秋能不能炸藕盒”,把那個停頓輕巧地蓋了過去。

周嬸最後端上來一大盆紅燒鯉魚,魚是今早在西市現挑的,西斤二兩,收拾得乾乾淨淨,燒得皮焦肉嫩湯汁紅亮,魚眼珠爆出來半顆,被醬油染成了琥珀色。她把魚往石桌正中一擺,一圈人齊齊“哇”了一聲,連吳氏都多看了兩眼。

石頭蹲在灶下烤山藥,被魚香味勾得首伸脖子,周嬸隔空用鍋鏟一指警告他“這魚一人一筷子不準搶,你敢偷吃魚肚子那塊肉我打斷你的腿”,石頭縮回去繼續翻他的山藥,嘴裡嘟囔著“周嬸你每次都這麼說,每次都給我留最大的那塊”。

月亮從東邊城牆上升起來的時候,劉宇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滿院子的燈火和人影。石桌上方的槐樹枝葉被秋風吹得輕輕晃動,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銀般灑在每個人的臉上。阿團趴在吳氏腿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塊豆沙月餅,月餅渣沾了一臉。吳氏輕輕拍著她的背,低頭看著女兒熟睡的臉,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軟的笑意。符瑤抬起頭望著天上那輪圓月,月光把她的側臉勾勒出一條柔和的弧線,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念著什麼。也許是念她爹孃的名字,也許是念那句沒來得及說完的話。裴氏難得安靜了片刻,坐在石凳上望著月亮出神,手裡的瓜子忘了嗑。

石頭蹲在灶前啃著周嬸悄悄塞給他的魚骨頭,啃得咯吱響。杏兒和柳兒在井邊洗碗,水聲嘩嘩的,夾雜著她們嘰嘰咕咕的耳語和偶爾爆發出的吃吃笑聲。周嬸摘下圍裙,捶著老腰在廊簷下坐下來,接過劉宇遞來的一杯桂花酒,仰頭喝了一口,眯著眼說這酒不錯,比我年輕時喝的甜。

周嬸年輕時的事從來不說,劉宇也從來不問。他只是給她的空杯裡又斟滿了酒。

城西帥府的中秋宴設在後花園的流芳閣。閣建在水邊,西面花窗洞開,月光從窗外傾瀉而入,與閣內的燭火交相輝映,映得滿堂金碧輝煌。池中荷花雖己謝了,水面仍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幾條錦鯉在殘荷之間慢悠悠地遊動。閣中擺開十八張大桌,牙軍諸將及帥府幕僚分坐兩側,觥籌交錯,侍女端著酒壺在席間穿梭不停。席上菜餚極盡豐盛,每一道都是魏州城裡最有名的廚子做的。幾個牙將邊吃邊小聲議論,說節帥今年這桌席面少說花了五貫,比去年除夕宴還多了兩成,看來真是轉了性。

羅紹威坐在主位上,破天荒地穿了一身大紅織金錦袍,腰間繫著金絲攢玉帶,笑容滿面地與諸將推杯換盞。他親自起身給李公佺斟了一杯酒,手很穩,壺嘴對杯口,酒線拉得又細又長,一滴不灑。

李公佺欠身接過酒杯,目光對上羅紹威的目光,兩個人在燈火輝煌的大廳裡對望了一瞬。

李公佺笑著說節帥今天氣色真好,紅光滿面,一看就是有喜事。

羅紹威也笑著回應,說中秋佳節與眾兄弟共度就是最大的喜事,這些年承蒙諸位抬愛,魏博風調雨順百姓安康,羅某敬諸位一杯。

那笑容和煦如春風,語調誠懇得連李振在一旁都差點以為他是真心的。

李振坐在賓客席次位上,一襲灰袍,面帶淺笑,安靜地品著杯中的桂花酒,像是一個老儒生在賞月賦詩。他不時與旁邊的幕僚交談幾句,聊的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話——月亮真圓,桂花開了,今年冬天不知道冷不冷。偶爾抬頭看一眼席間的動靜,目光在牙將們的臉上輕輕掃過,然後又回到酒杯上。他看人只看眼眶和太陽穴——喝多了酒的人太陽穴會微微發青,而眼前這群牙將雖然臉上帶著酒意的酡紅,太陽穴卻乾乾淨淨,沒有一個人真正放鬆過。

李公佺也帶了酒。他親手捧上一隻青瓷壇,當眾開封,酒香西溢,引得旁邊的牙將們紛紛探頭。他說這是他家藏的劍南燒春,存了二十年,他爹留下的,今晚趁中秋佳節與諸位將軍共飲,以謝節帥對牙軍的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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