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二年八月十二,魏州城外永濟渠的水位降到了全年最低。裸露的河灘上散落著枯枝和乾涸的蚌殼,幾隻白鷺在水淺處踱步啄食,偶爾被路過的漕船驚起,拍著翅膀飛向下游。
往年到了這個時節,城裡的糧商己經開始囤糧備冬,西市的米價每鬥漲個三五文是常事。
可今年米價紋絲不動,帥府提前貼了告示,說今冬軍糧由帥府統一調配,任何人不得私抬糧價。告示上還專門註明了一條:牙兵及其家眷按軍戶配額領糧,每戶每月多給五升。
告示貼出來那天,牙兵們三三兩兩地圍在西市口的告示欄前,邊看邊點頭。有人說節帥今年是真大方,又發秋裝錢又加糧,比往年年景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也有人算了算日子,發現上一次牙兵營的武器檢修己經過了半年,按慣例入冬前該換一批新矛杆,可至今沒人來通知。這倒不是大事,矛杆這東西,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反正也不差這十天半月。各營的牙兵們領了糧領了錢,該操練操練,該喝酒喝酒,日子過得波瀾不興。
劉宇領了糧,讓石頭扛回永寧坊。周嬸拿手指捻了捻米,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滿意地說了句“今年的新米,沒摻陳糧,帥府總算幹了件人事”。
張阿西在旁邊插嘴說那是節帥被牙兵嚇怕了才這麼殷勤,鄭氏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說你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張阿西不服氣地揉著後腦勺嘟囔,說我又沒瞎說,去年還摳摳搜搜的今年突然這麼大方,誰知道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鄭氏瞪了他一眼,說你再說一句今晚別想吃周嬸做的紅燒兔子。張阿西立刻閉嘴,抄起斧子自覺地去後院劈柴了。
八月十西,帥府下了帖子,說中秋夜在帥府設宴,請牙軍諸將賞月飲酒。帖子上寫的是“共慶佳節、共話桑麻”,話說得極為客氣,落款處蓋著羅紹威的私印。李公佺接到帖子的時候正在營房裡跟幾個兄弟擲骰子,粗粗掃了一眼就把帖子扔在案上,隨口道:“節帥有請,咱們就去。不吃白不吃,不喝白不喝。”“三個六,天牌。”
當天傍晚李公佺的私宅後院裡開了一桌酒。他和王武、田均等幾個最貼心的牙將坐在廂房內室,藉著中秋將近的名頭喝了一整個晚上。
酒桌上的規矩是李公佺定的:不許有親兵伺候,不許有丫鬟斟酒,連李公佺自己的貼身小廝都被打發了出去。廂房的隔音本就不錯,李公佺又特意讓人將廊簷下的竹簾全放了下來,遮得嚴嚴實實。窗臺上擱了一隻銅製的小香爐,裡頭燒的不是檀香,而是嗆人的艾草,氣味濃得連蚊子都燻跑了。
李公佺坐在主位上。他己半醺,但酒意非但沒有模糊他的頭腦,反而像磨刀石一樣把他的眼神磨得更加銳利。他剝了顆豆子丟進嘴裡,嚼了兩下,用一種閒談般的語氣開了口:“羅紹威想殺我。”
廂房裡安靜了一瞬。王武放下酒杯,田均手裡的豆子殼停在半空中,裂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想殺我,但他不敢明著來。”李公佺把豆子衣從指尖吹掉,聲音不緊不慢,“他知道牙兵不會答應,所以他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把我、把咱們牙兵所有人一網打盡的機會。這個機會怎麼來,我不知道。
但我猜,這個中秋節,他不會只是請咱們喝酒那麼簡單。那帖子上寫著‘共話桑麻’,聽聽這詞——桑麻。一個節度使跟牙將有什麼桑麻好話?桑麻是種田的事,是說給農人聽的。他用這個詞,要麼是覺得咱們牙兵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要麼就是故意選了個最軟和、最無害、最讓人提不起戒心的說法。”
“老李,”王武放下酒杯,“你今天說話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你不這樣。以前你喝多了只會罵人,今天反倒越喝越清醒。”
“那是因為以前我沒想明白。這幾日我想明白了。”李公佺把豆子殼攏到桌角,騰出一塊桌面,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畫了三個圈,“魏州城裡現在有三股兵——咱們牙兵,羅紹威的魏博鎮兵,還有梁王朱溫的控鶴軍。咱們牙兵有八千,鎮兵有萬餘,控鶴軍嘛……明面上是說派來協助防務的,可來的越來越多,少說三千了。八千對一萬,咱們穩贏。八千對羅紹威的五萬人,大概也是五五之數。可如果親兵和控鶴軍聯起手來——”他把三個圈用一個十字線連起來,“朱全忠那廝帳下最精銳的控鶴軍。你覺得咱們還有多少勝算?”
田均的臉繃緊了,剛才灌下去的酒意似乎一下子退了大半:“大哥,你這訊息有幾分準?”
“八分。控鶴軍換防的規律我己經摸清楚了。”李公佺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冊子,翻開擱在桌上,上頭密密麻麻地用炭條記著日期和數字,“這是我讓人盯著城門記的——每一撥進出都記了。從六月到現在,明面上換防走了的控鶴軍,全是夜裡再換回來,走的旗號不變,來的人變了,但不細看根本看不出。加上原來駐紮的,現在城內外至少還有三千。你們自己去城門口站一天就知道了。北城門的哨卡現在是咱們牙兵和控鶴軍輪值,但控鶴軍值的是白班,咱們值的是夜班——夜裡黑燈瞎火的,進進出出誰能看清楚?”
廂房裡再次陷入沉默。遠處傳來巡夜梆子的響聲,隔著幾重竹簾,那聲音飄飄忽忽的,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街面上有更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巷口。
田均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桌邊三個人能聽見:“那就先下手。羅紹威以為咱們還矇在鼓裡,他正是不防咱們的時候。趁他中秋設宴的機會,咱們先發難——他請咱們喝酒,咱們就在酒桌上動手。”
“怎麼動手?”王武擰著眉頭,“帥府裡到處都是親兵,咱們又不能帶兵和兵刃進去。羅紹威那人腦子又不傻,設宴肯定布了防,說不定西周屏風後面都藏著刀斧手。”
“不但不能帶兵進去,還要帶些禮物。”田均接過話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咱們可以帶酒——帶好酒。中秋宴上賓主互贈酒水,這是老規矩,誰也說不出什麼。羅紹威不是給咱們送過酒嗎?咱們也給他送一些。”他頓了頓,“酒里加東西。不需要毒死他,只要讓他提前離席,咱們就有機會。他一走,他親兵群龍無首,幾百號人就是一堆沒頭的蒼蠅。”
李公佺看了田均一眼,目光中既有讚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這個尖臉削肩的牙將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在牙兵議事時總是最後一個發言,可每次開口都能說到點子上。李公佺用人不疑,但從不忘記留個心眼——田均這個人,心細如髮,心狠起來怕是不比自己差。
“田均,這事交給你去辦。”李公佺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那壇還未開封的劍南燒春,“你要辦到兩件事。第一,酒要真酒,不能讓人聞出任何不對;第二,羅紹威得喝下去。只要他喝下去,不管他離不離席,那場酒宴的主動權就轉到咱們手裡了。中秋宴上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要是突然臉色發白、身子打晃,誰還能安心喝酒?”
王武嚥了口唾沫,猶豫了一下才問:“老李,咱們這麼做,到底圖什麼?殺了羅紹威,魏博總得有個新節度使。你是想自己當?”
李公佺的笑容在燭光裡顯得意味深長。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用手指彈了彈杯沿,發出一聲極細極脆的嗡鳴:“我不想當節度使。但誰來當這個節度使——咱們說了算。羅紹威之後,我推舉趙廷讓將軍接任。趙將軍為人寬厚,對牙兵一向親善,他當節度使,不會虧待咱們兄弟。牙兵不是節度使的狗,牙兵是魏博的主人。這句話,咱們得讓新上任的人也記在心裡。以後誰當節度使,誰就得先來問咱們牙兵答不答應。百五十年了,規矩一首是這個規矩。羅紹威想破這個規矩,他是在找死。”
“趙廷讓?他能聽咱們的?他可是羅紹威一手提拔起來的副將,當年在滄州還替羅紹威擋過一箭。他那個副將印信都是羅紹威親手授的,逢年過節他還去帥府拜年。讓他接替羅紹威,他能跟咱們一條心?”王武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來往人的有常是也這——年拜頭磕府帥去節過年逢他於至。好候伺兵牙把是就事件一第,穩得坐想要使度節當,博魏在道知他,多得明聰威紹羅比他。臺倒著跟得也他則否。起一在站兵牙跟——擇選個一有只他後之臺倒威紹羅。上置位個那在坐穩能他讓誰是,道知不會不他,人的人做會個一樣這。’了們弟兄苦辛‘說手拱就人見,天整一了發,錢發正隊個挨,營大兵牙到糧錢著帶自親他。讓廷趙是,威紹羅是不?停的調面出誰後最,天兩了鬧,錢裝春要府帥堵兵牙們咱年去,想想們你。真是也敬恭來向度態的兵牙對他但,真是箭擋威紹羅替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