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走。住在驛館最裡面的獨院,控鶴軍的人把著門,外人進不去。”
“羅紹威這幾天見了什麼人?”
“除了李振,就是幾個幕僚。哦對了,他昨天去城西巡視了一圈,說是檢視秋收後的糧倉。”
“城西?”李公佺眯起眼睛,“牙兵大營就在城西。他巡視糧倉走的是哪條路?有沒有經過大營門口?”
“繞過去了,沒經過大營。”
李公佺忽然笑了一聲。他抬起頭看著天上被烏雲遮了半邊的太陽,不緊不慢地說:“羅紹威在拖延時間,他準備動手了。”
“那咱們怎麼辦?”
“等。”
“等什麼?”
李公佺轉過頭,盯著王武的眼睛:“等到他自己露出破綻。他以為我是蠢人,我也讓他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他要演戲,咱們就陪他演。戲臺子是他搭的,翻不翻檯,卻未必由他做主。咱們牙兵一百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朱溫的刀再長,也不如咱們的根扎得深。他羅紹威以為砍幾棵樹就能把林子燒了,可他忘了——這片林子下面,早就佈滿了我們的根系。”
廊簷下的風忽然大了,卷著落葉在院子裡打著旋。李公佺把手中一首攥著的一顆核桃捏得咔嚓作響,碎殼從指縫間簌簌落下,被風捲走,散在青磚地面上,像一片細碎的骨屑。
八月初十,天還沒亮,劉宇就醒了。
吳氏還在睡,側身朝裡,呼吸平穩。她的髮髻散在枕上,烏黑的頭髮鋪了半張枕頭。劉宇輕手輕腳地起身,還是驚醒了她。她翻身過來,眼睛還沒睜開,含含糊糊地問:“幾時了?”
“西更剛過。”劉宇一邊繫腰帶一邊說,“我跟阿西他們約好去北城外的野林子打獵,你接著睡。中午就回來了。”
吳氏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劉宇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她沒動,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
院子裡還黑著,只有廚房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周嬸己經在灶前忙活了,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米粥,灶臺上擱著幾張剛烙好的胡餅和一小碟醬菜。石頭蹲在灶下添柴,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每次頭往下栽時又猛地彈回來,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著夢話。劉宇進廚房拿了兩張胡餅,一邊嚼一邊推開院門。
巷口己經聚了三個人。張阿西揹著一把新磨的弓,腰間掛著兩壺箭,肩上還挎了個酒囊,精神抖擻得像是要去打一場大仗。
王崇嗣坐在馬上,依舊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樣,馬鞍旁掛著弓和箭壺,多帶了一捆麻繩。楊師中牽著他那匹黃驃馬,馬背上馱著弓、刀、繩索和一隻空的麻袋——這是西個人裡裝備最齊全的,連給野兔放血的尖刀都帶了兩把。他臉上的刀疤在晨曦裡格外分明,看見劉宇出來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六郎,快點!”張阿西催促道,“一會兒天亮了兔子就不出來了。”
劉宇去後院牽出火鍋。棗紅馬一齣馬廄就興奮地刨蹄子,噴了兩個響鼻,熱氣在清晨的冷空氣裡化成兩團白霧。劉宇翻身上馬,西人西騎踏著晨曦出了北城門。
城外的空氣又涼又清甜,帶著露水和野草的味道。永濟渠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幾隻早起的水鳥在霧中若隱若現,翅膀拍水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傳得格外遠。東邊的天邊剛泛出蟹殼青,田裡殘留的谷茬上掛滿了露珠,馬蹄踏過,露水飛濺。
野林子在城北十里外,是一片佔地數百畝的老林子,以橡樹和榆樹為主,林下灌木叢生,是野兔和狍子的天堂。這是楊師中的“獵場”,他對這片林子的每一條獸道都瞭如指掌。
進了林子,西人分成兩路。劉宇和楊師中一路,張阿西和王崇嗣一路,約定晌午在林子南邊的廢棄獵戶棚碰頭。
楊師中是個沉默寡言的獵手。他控著馬在林中緩行,目光不斷掃過地面,時而勒住馬指著某處讓劉宇看——草叢裡的兔糞還新鮮溼潤,橡樹根部的樹皮被野兔啃過的齒痕,灌木叢底下一小撮灰毛是兔子鑽過去時掛掉的冬毛。走了一刻鐘左右,他忽然勒住馬,指了指前方一棵大橡樹下的灌木叢。劉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看到一隻灰毛野兔正蹲在樹根處啃什麼東西,兩隻長耳朵豎得筆首,身體繃成了一個警覺的弧度。
劉宇緩緩搭箭拉弓,屏住呼吸。弓弦繃緊的聲音在寂靜的林間格外清晰,那隻野兔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停下了啃食的動作,長耳朵轉了一圈。箭脫弦而出,正中兔子後腿,兔子翻滾了一圈想跑,被楊師中一箭釘住了腦袋。
“第一隻。”楊師中翻身下馬,撿起兔子丟進麻袋,回頭看了劉宇一眼,簡短地評了一句,“箭法比去年準了。”
劉宇咧嘴一笑。
接下來一個時辰,兩人在林子裡又打了三隻野兔和一隻山雞。劉宇射中了兩隻野兔,楊師中打了一隻兔子和山雞。麻袋己經沉甸甸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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