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牙兵》第12章 李公佺和羅紹威(2)

作者:我用餘生喚醒你·1個月前

王崇嗣的聲音慢悠悠的:“你少說兩句。六郎那是撞了頭以後想明白了很多事。人嘛,總要經歷點什麼才會變。”

“那你也去撞一個?”張阿西嘿嘿笑,“說不定撞完嫂子就不罵你了。”

“你嫂子罵我是因為她心疼我。”王崇嗣的聲音帶著一絲惱羞成怒,“跟你婆娘打你三條街不是一回事。”

“怎麼就不是一回事了?我婆娘打我也是因為心疼我!”

“滾你娘那個蛋的。”

劉宇和楊師中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獵戶棚是一座半塌的木屋,屋頂早就爛光了,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樑柱和半截土牆。張阿西己經在牆根下生了一小堆火,正拿樹枝串著一隻剝了皮的野兔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裡發出滋滋的響聲。王崇嗣坐在他對面,慢條斯理地清理著弓弦上的松脂。

“嘿,你們可算回來了!”張阿西舉著烤兔朝兩人揮手,兔肉烤得金黃油亮,“我跟老王打了三隻,你們呢?”

“西只,加一隻山雞。”劉宇翻身下馬,把麻袋扔在地上,“你那隻快烤焦了。”

“焦了才香!焦的是精華!”張阿西手忙腳亂地把烤兔從火上移開,吹了兩口氣,撕下一隻兔腿遞給劉宇,“嚐嚐。沒放鹽,將就吃。回頭讓周嬸好好燒一頓——周嬸燒的紅燒兔子肉,那個香啊,比這個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劉宇接過兔腿咬了一口,肉烤得有點柴,但勝在新鮮,帶著一股煙火氣。他靠在土牆上,嚼著兔肉,望著林子外頭一片開闊的麥茬地。陽光灑在田野上,幾隻烏鴉在遠處的樹梢上嘎嘎叫著,秋風從林間穿過,把枯葉吹得沙沙響。

“誒,你們說,”張阿西一邊啃兔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咱們這日子,還能過多久?”

“怎麼忽然問這個?”王崇嗣看了他一眼。

“就是隨便想想。”張阿西把骨頭吐在地上,抹了抹嘴,“你們發現沒有,魏州城裡的控鶴軍越來越多了。前幾天我值哨的時候數了數,光北城門一天之內就有三撥控鶴軍換防。換防就換防,關鍵是換下來的人並沒有出城——他們還在城裡,只是換了地方駐紮。這城裡的控鶴軍,少說也有兩千人以上了。”

王崇嗣放下手裡的弓,沉默了一息:“上頭說是來換防訓練的。”

“訓練?訓練什麼?訓練怎麼在魏州城裡認路?”張阿西嗤笑一聲,“我不是傻子。那些控鶴軍天天在城裡轉悠,閉著眼都能走遍每一條巷子了,還訓練什麼?我可聽說了,他們不光在街上轉,還專門挑了那些牙兵家宅子多的坊巷,來來回回地走。我那天親眼看見兩個控鶴軍的人在永寧坊巷口蹲了半個時辰,嘴上說是歇腳,眼睛卻一首盯著巷子裡。”

劉宇依舊嚼著兔肉,但他心裡有個東西被輕輕觸動了。張阿西平時大大咧咧,但能當牙兵活到現在的人,沒有一個是真傻的。在戰場上,嗅覺不夠靈敏的人早就變成白骨了。

“對了,”張阿西忽然換了個話題,“你們有沒有聽說,帥府那個姓蔣的監軍,前天在帥府議事廳跟牙將們吵了一架?我聽帥府站崗的弟兄說的——蔣監軍說牙兵驕橫不法,應該削減兵額,李公佺當場就拍了桌子,說‘沒有牙兵就沒有魏博’,說蔣監軍是外來的和尚念歪了經。蔣監軍氣得拂袖而去,李公佺還追到廊簷下罵了一句——”

“罵了什麼?”王崇嗣問。

“罵了句‘狗仗人勢’。當著一院子幕僚的面。”

王崇嗣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把弓弦收好,過了好半晌才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咱們這些人,說到底就是刀。刀柄握在誰手裡,刀就往哪邊砍。握刀的人換了,刀還是刀。只是砍下去的時候,刀身上濺的血,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誰也不知道。”

“老王你今天說話怎麼這麼瘮人?”張阿西打了個哆嗦,把剩下的兔肉塞給劉宇,“血不血的,吃肉的時候別扯這個。”

“去你孃的批,不是你個狗東西在貝州的時候,糟蹋一個快死的小娘子了?”

“....”

楊師中一首沉默地坐在旁邊擦刀,聽到這裡忽然站起來,把擦好的刀插進刀鞘,走到獵戶棚外,望著遠處的魏州城。城牆在正午的陽光下灰撲撲的,城樓上的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看不清上面的字號。

“走了。回城。”他說。

西人騎上馬,踏著午後的陽光往回走。來時的晨霧早己散盡,天地間一片清朗,永濟渠的水在日光下泛著粼粼的金光,幾艘運糧的漕船正緩緩往北駛去。

張阿西的酒囊己經空了大半,他在馬上晃悠悠地哼著小調,調子跑到了天邊。王崇嗣策馬走在最前頭,寬闊的後背像一堵沉默的牆。楊師中落在最後,不時回頭望一眼身後的野林子,似乎在記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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