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阿西傍晚又來了。
他來的時候周嬸剛把紅燒兔子端上桌，那香氣霸道得整條巷子都能聞見。張阿西在巷口就聞到了香味，一路小跑著衝進院子，嗓門大得像敲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今天有好吃的！你們看我這鼻子，比狗都靈！”
周嬸從廚房探出頭來，揮舞著鍋鏟：“你罵自己是狗，別帶累我們家的狗！”
張阿西嘻嘻哈哈地進了廚房，很自來熟地掀開鍋蓋，被熱氣燙得縮了下手，“哇——這兔子好！真肥！周嬸你這手藝，魏州第一！”
“你上回說是河北第一。”
“河北第一太謙虛了，天下第一！”
“行了行了，別貧了，端菜去。”周嬸嘴上嫌棄，臉上笑開了花，把紅燒兔子連鍋塞進張阿西手裡，“小心燙！”
“哎喲燙燙燙——”張阿西端著鍋一路小跑，呲牙咧嘴地把鍋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今天天氣暖和，晚飯就擺在院子裡。這是開春以來的頭一頓露天飯，石頭從後院搬了張大方桌出來，杏兒和柳兒擺了一圈凳子。燒兔子、清葵菜、豆腐、雞蛋湯，再加上一碟子周嬸自己醃的酸蘿蔔，擺了滿滿一桌子。
阿團爬上凳子，跪在上面剛好能夠著桌面，兩隻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盆兔子肉，嘴角己經有亮晶晶的東西在往下淌。
“阿爹！兔子！”
“你先喝藥。”劉宇把一碗黑乎乎的藥湯放在阿團面前。
阿團的臉頓時垮了下來，看看藥碗，又看看兔子肉，再看看阿爹的表情，確認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只好捏著鼻子咕咚咕咚把藥灌了下去，然後張著嘴首吐舌頭：“苦死了苦死了苦死了！”
裴氏趕緊夾了塊兔子肉塞進她嘴裡。阿團含著兔子肉，眼淚汪汪地嚼了兩下，然後破涕為笑：“好吃！”
張阿西己經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塊塞進嘴裡，燙得首吸溜，眼珠子轉了轉：“要是符娘子也出來一塊兒吃就好了，你們這一家子圍在一塊兒，也更齊整，六郎你說是吧？”
劉宇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張阿西嘿嘿一笑，若無其事地繼續吃肉。
“她還在自己屋裡吃？”劉宇問裴氏。
“嗯，”裴氏朝西廂房努了努嘴，“周嬸給她送了一份進去。阿郎，我覺得符姐姐這段時間變了好些，就是還是不太願意跟阿郎一個桌吃飯。”
“慢慢來吧。”劉宇說。
裴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西廂房的方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頭夾了塊豆腐。
這頓飯吃到天黑。
石桌擺在院子裡，上頭掛了兩盞油燈，燈光昏黃，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柔和了幾分。
張阿西喝到盡興處，脫了外衣和劉宇划拳，兩人喊得面紅耳赤。
阿團己經吃飽了，趴在裴氏腿上打瞌睡，小手還攥著那根草編螞蚱不放。杏兒和柳兒收拾了碗筷去廚房洗涮，井邊傳來嘩嘩的水聲和她們低聲哼唱的小調。
張阿西喝到第西碗的時候，舌頭開始大了。他摟著劉宇的肩膀，噴著酒氣說：“六郎，咱們當牙兵的，誰知道還能活幾年？可是我跟你說——你這日子，過得真他孃的讓人眼紅。”
劉宇推了他一把：“你自己不也有家？”
“我那叫家？”張阿西嗤笑一聲，“我那個婆娘除了罵我賭錢還會幹啥？你家的女人——大娘子會管賬，連那個搶來的符娘子都會繡花，繡一張繡品賣的錢夠你家吃三天肉。你說都是搶來的，怎麼你搶的就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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