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牙兵》第25章 姐姐(1)

作者:我用餘生喚醒你·1個月前

劉弘振剛才在村口說的那番話,他現在想起來心裡明亮了一些。

三叔說“你爹雖然沒了,你家還有你撐著”——這話裡的意思他聽懂了。在這個靠天吃飯的年月裡,宗族就是最後的保障。

今天你幫我,明天我幫你,沒有這份血脈相連的紐帶,誰都活不下去。

一個家族要想在這世道里撐下去,就得有人能在外面站得住腳。

原主的父親當年是那樣的人——雖然他的結局不好,但至少在他在的時候,劉家在湯陰是有人撐腰的。如今父親沒了,族裡人指望他劉宇接過這根梁。

他能不能接過這根梁,他自己也不確定。但至少此刻,站在這個雪後的小院子裡,看著這些人在他家忙前忙後,他覺得自己欠了這些人些什麼。

傍晚時分,王氏又過來幫忙生火做飯。她把灶膛裡的火生得旺旺的,火光映得灶臺的土牆忽明忽暗,牆上的裂縫被火光一照,像是一張張細密的蛛網。她把劉宇帶來的臘肉切了一小塊——真的是很小的一塊,也就兩指寬——和自家醃的酸菜燉了一大鍋。酸菜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臘肉的鹹香味和酸菜的酸味混在一起,飄滿了整個院子,把阿團饞得首往灶臺邊湊,被吳氏拽回來好幾次。

王氏又蒸了一鍋黃米飯,飯裡摻了豆子。豆子是她自己家留的,粒粒飽滿,是她秋天時在田埂上種的。她煮飯的時候很小心,生怕灑了一粒米——灑在地上的幾顆豆子,她都彎腰撿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又丟回鍋裡。

“三嫂,夠了夠了,別做那麼多。”吳氏在旁邊勸。

“不多不多,六郎難得回來一趟。”王氏頭也不回地說,一邊說一邊用木勺攪著鍋裡的粥,木勺在鍋底刮出沙沙的聲音,“再說了,你們趕了好幾天的路,肚子裡肯定沒油水。”

劉大郎和劉二郎蹲在灶膛口幫忙添柴,火焰把他的臉映得紅彤彤的。他一邊添柴一邊偷偷看鍋裡的臘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他沒有伸手,只是使勁嚥了口口水,又把一根柴火塞進灶膛裡。

劉弘振坐在院裡的石碾子上,用一根草莖剔著牙,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劉宇說著族裡的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在冬日的暮色裡聽著格外清晰。

“你叔祖那房去年出了事——山那邊鬧流寇,你叔祖的大孫子被拉了壯丁,後來就沒了音訊。你叔祖的眼睛都哭瞎了,天天坐在門口等,說孫子會回來。等了一年多了,也沒等回來。你叔祖母上個月走的,走的時候還在叫孫子的名字。”

他頓了頓,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丟在地上。

“你姑婆倒是還好,就是腿腳不行了,走不了遠路。她在湯陰縣城裡跟著兒子過,日子還算過得去,但也不寬裕。你這次回來要是得空,去縣城看看她。她上回見你,你還沒她肩膀高。”

“山那邊鬧流寇的事我聽說過。”劉宇放下手裡的柴火,“縣裡沒派人去剿?”

“縣裡?”劉弘振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老農式的、見慣了世態炎涼的嘲諷,“縣令的轎子都不出縣城門,剿什麼剿?他們自己都怕得要死。去年秋天流寇到了趙家堡,離咱們這兒不到二十里,縣裡連個屁都沒放。還是趙家堡的人自己湊錢請了幾個獵戶守村,才算把那幫人嚇跑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又接了一句:“這年月,當官的不如一條狗。狗還知道看家護院呢。”

劉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火苗把柴火舔得噼裡啪啦響,火星子不斷往煙囪裡竄。

姐姐留下竹籃裡的饅頭就要走。吳氏留她吃飯,她說什麼也不肯,說家裡還有一攤子事,婆婆癱在床上要人伺候,姐夫腿腳又不方便,家裡還有倆孩子也得有人看著。

她把籃子放下,拉著劉宇的手說了幾句話,又從懷裡掏出一雙布鞋塞給劉宇,鞋面上納著密密的針腳,是他從小穿慣了的樣式。

“姐,你等等。”劉宇叫住了她。

他朝吳氏使了個眼色,吳氏會意,拉著裴氏和王氏去灶臺邊忙活,把堂屋裡的人支開了。劉宇把姐姐拉到院子角落的棗樹下,從懷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塞進她手裡。

柳絮低頭開啟布包的一角,看見裡面是幾錠銀子,還有幾串銅錢。她的手猛地一顫,立刻把布包往回推,力氣大得不像一個瘦小的婦人:“不行!你拿回去!你在外頭過日子也不容易,拖家帶口的,阿團還小,花銷大著呢——”

“阿姐。”劉宇握住她的手,不讓她推回來。“你拿著。我在魏州有正經差事,餉銀夠花。”

“夠花什麼夠花!”柳絮的聲音忽然高了半拍,眼圈又紅了,“你那些錢都是拿命掙來的!咱爹當年也是拿命掙錢,後來呢?後來呢!”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像是怕被屋裡的人聽見,“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牙兵是什麼差事——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吃飯!早年間你每次託人捎錢回來,姐收著心裡都跟刀割一樣。你姐沒用,幫不上你什麼,還要花你的錢——”

劉宇心裡頭像被人攥了一把。原主是給姐姐寄過錢的——雖然原主在魏州吃喝嫖賭什麼都幹,但對這個姐姐,從來沒有吝嗇過,後來姐姐說家裡都要,不讓他寄了,寄多少她退多少,有時候還搭上一些家鄉的特產。

他忽然明白了這份血脈的分量。原主那個人,好色、粗暴、無禮、混賬,他有一千個一萬個不好,但他記得姐姐的饃饃,記得姐姐納的布鞋,記得姐姐送他出嫁時從轎子裡伸出的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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