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站在棗樹下，看著姐姐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盡頭，久久沒有動。
吃過晚飯，劉弘振把炭盆裡的火撥旺了些，一家人圍著炭盆取暖。炭盆是陶製的，邊沿己經磕出了好幾個豁口，但還能用。炭火不大，只能暖住周圍一小圈人，但總比沒有強。端出一碟自家曬的柿餅，黃澄澄的，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裡。
阿團伸手想拿，被吳氏用眼神制止了。吳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阿團的手就縮了回去。劉弘振卻笑呵呵地拿了最大的一個塞進她手裡，那柿餅比阿團的手掌還大：“吃吧吃吧，六郎媳婦兒，都到家了還拘著孩子？你是不知道啊，六郎小的時候去我家裡，都是首接自己拿的，我家的吃食他都知道在哪兒放著......”
阿團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小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甜的！”她把柿餅舉到吳氏嘴邊，“阿孃你也吃！”
吳氏就著她的小手咬了一小口，摸了摸她的頭：“少吃點，柿餅吃多了鎮肚子。”
阿團又舉到劉宇嘴邊：“阿爹你也吃！”
劉宇咬了一口，誇張地嚼了兩下，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嗯，真甜。比魏州城裡的糖餅還甜。”
阿團得意地笑了，又舉到裴氏嘴邊：“裴姨你也吃！”
裴氏也咬了一小口，笑著說阿團真乖。然後阿團又想了想，從碟子裡拿了一個柿餅，給正在添柴的劉大郎：“大哥你也吃！”
“瞎喊啥呢？”吳氏一臉的不好意思，拍了下阿團的腦袋“這是你阿爹的大哥，你該叫大伯父的！”
“哦，大伯父！”阿團不好意思的捂著臉
一圈的人都笑了！
劉大郎接過柿餅，有些不好意思地塞進嘴裡。劉弘振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笑聲震得炭盆裡的火星子都跳了跳。
他拿火鉗撥了撥炭盆裡的火，火星子噼裡啪啦地往上竄，在昏暗的堂屋裡像是一小簇煙花。
“六郎，”他收了笑容，語氣變得正經了些，“你們這次回來，打算住多久？”
“住到初七八吧，上元節前趕回去。”劉宇說。
“那可得好好祭個祖。”劉弘振點了點頭，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表情映得一明一暗，“今年族裡收成不好，但過年祭祖不能馬虎。你阿翁和你爹孃的墳在村後頭那片坡地上，明天我讓大郎帶你去看看。你娘墳頭的草去年秋天燒荒時燒掉了一茬，但根還在，今年又冒出來了，得徹底鏟一鏟。你爹的碑讓雨水衝歪了，正好你回來，一併修整了吧。去年你大哥和二哥想動手，想想還是算了，終究你還在的，他們不能插手的！”
“嗯，聽三叔的！”
他頓了頓，把火鉗擱在炭盆沿上，聲音放低了些：“另外你既然帶了家眷回來，按老規矩得開祠堂，告祖宗。這事兒你姐提了好幾回了，說你婆娘孩子都這麼大了，宗譜上還沒人家的名字，不像話。咱們劉家雖然不是什麼大戶，但這點禮數不能少。你媳婦進了劉家的門，就得在祖宗面前磕個頭，讓祖宗知道劉家又添了人口。這是對活人有個交代，也是對死人有個交代。”
吳氏正在給阿團擦臉上的柿餅渣。她用麻布蘸了點水，一點一點地擦著阿團的嘴角和下巴。
聽到“開祠堂”三個字，她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衣角停在阿團臉上，過了片刻才繼續擦。
她知道開祠堂告祖宗意味著什麼。她嫁進劉家這些年，雖然在魏州己經是被叫了幾年“大娘子”，終究沒有拜過宗祠，沒有告過祖宗，在宗法上始終差著一道程式。按老規矩，沒有告過祖宗的女人，死後是不能入祖墳的，牌位也不能進祠堂。
雖然這些規矩在魏州城裡己經沒那麼講究了，但回到老家，這些規矩就重新變得重要起來。
如今回了老家，這道程式終於要補上了。她低著頭繼續給阿團擦臉，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眼底一圈紅暈，不知道是火光映的還是心裡動了情。
“那就麻煩三叔安排了。”劉宇說。
“麻煩什麼，都是一家人。”劉弘振又拿火鉗撥了撥炭盆，火星子竄起來，映得他臉上的皺紋忽明忽暗。他拿火鉗敲了敲炭盆沿，發出叮叮的脆響，火星子又竄了一蓬，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劉宇，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開口了。
“六郎，三叔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在魏州當牙兵，那是你的本事。族裡人說起你都豎大拇指，說咱們劉家出了個有出息的。每次有人問起，我都拍著胸脯說，我侄子在魏州當牙兵，騎高頭大馬，吃皇糧的，縣令見了我都得客客氣氣的。”
他頓了頓，把火鉗放在炭盆沿上，兩隻粗糙的大手交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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