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牙兵》第17章 謀定(1)

作者:我用餘生喚醒你·1個月前

八月二十二,白露後三日。

李公佺在義成坊的私宅後院裡召集了一次酒宴。請的人不多,只有十七個,全是牙軍中手握實權的將校——右廂騎兵營旗鼓官孫敬、左廂第三營隊正田均、牙軍糧料使趙克明,還有分管各城門守軍的幾個都頭。十七個人把他那間花廳坐得滿滿當當,桌上的菜幾乎沒動,酒倒是喝了不少。

李公佺坐在主位上,自斟自飲了好幾杯,才放下酒杯開口說話。他的聲音不高,但花廳裡十七個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中秋宴上的事,諸位都看見了。羅紹威現在見了咱們牙軍的人,臉上還是笑嘻嘻的,可那雙眼珠子越來越深,深得看不見底。八月十五我敬他那杯酒,他一口悶了,面不改色。那杯酒裡有什麼我不說了——反正他沒事。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早就防著咱們了。”

席間一片沉默。孫敬放下手裡的羊腿,用那隻獨眼盯著李公佺。田均的手指在酒杯邊緣慢慢畫著圈。趙克明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給咱們加糧、發錢、換裝——你們以為他是怕咱們?”李公佺環視眾人,“錯了。他是在穩住咱們。他一邊拿錢糧堵咱們的嘴,一邊把控鶴軍往城裡調。北城門的哨卡現在是誰在守?帥府親兵。西城門是誰的人?汴州控鶴軍。東門和南門雖然還掛著咱們牙兵的旗號,可城門外頭駐紮的騎兵全是葛從周的人。他在等什麼,你們心裡沒數嗎?”

“公佺兄,這些咱們都知道。”開口的是牙軍糧料使趙克明,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將,鬚髮斑白,臉上佈滿了風霜刻下的深紋。他在牙軍中管了二十年的糧草,從不參與派系爭鬥,每次議事都是最後一個表態,但說出來的話分量比誰都重。他把酒杯擱下,聲音不高不低:“關鍵是,你打算怎麼幹?”

“不是我想怎麼幹,是咱們想怎麼幹。我把話放這兒——他羅紹威在等一個機會把咱們一網打盡,咱們不能等他把網織好了再掙扎。要麼不動,要動就必須動在梁王大軍還沒進城之前。一旦控鶴軍全部入城,咱們就是砧板上的肉。”李公佺用手指蘸了酒在案上畫了一個圈,“六月初一換防,咱們的人和帥府親兵在城門口交接,那是咱們唯一能集中人手而不被懷疑的機會。我己經讓田均清點過各營能打的弟兄了——願跟咱們一起幹的,兩千西百人;還在觀望的,大概三千出頭;鐵了心跟著羅紹威的,不到一千,主要是他親兵營的那八百人。”

“兩千西百對西千,還是以少打多。公佺,你確信能拿下?”孫敬皺起了眉頭,獨眼裡的光在燭火下跳了一跳。

“兩千西百對西千是不假,但西千里面有一半在觀望。觀望的人不是羅紹威的兵,是咱們牙兵的兵。他們只是還沒拿定主意——只要咱們動手夠快,天亮之前拿下帥府,觀望著的人一覺醒來發現節度使換了人,你覺得他們會為羅紹威拼命?他們只會爭先恐後地來表忠心。”李公佺又蘸了酒,在案上畫了兩條線,“兩條路,同時動手。第一條路,田均帶六百人趁換防時控制北城門,不放一個控鶴軍進來。第二條路,孫敬帶八百人圍住帥府,把羅紹威堵在裡面,逼他交出節度使印信。剩下的人守住各坊巷口,阻斷親兵營的增援路線。只要帥府拿下、城門封住,控鶴軍在城外只能乾瞪眼。”

“帥府裡還有他的親兵。”孫敬說。

“八百親兵,對咱們八百牙兵,一對一,牙兵什麼時候輸過?”李公佺嘴角浮起一個冷厲的弧度,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他們當親兵是為了餉錢,咱們牙兵打仗是為了世代祖傳的飯碗。能一樣嗎?”

席間有人低聲附和,有人沉默不語,但沒有一個人反對。趙克明緩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手腕微微一抖,酒液濺了兩滴在案上。他看著那兩滴酒漬,慢慢開口:“我在牙軍管了二十年糧草,見證過五任節度使上臺、三任節度使倒臺。每回倒臺的節帥,都覺得自己能鬥過牙兵。結果呢?樂彥禎覺得自己有朝廷撐腰,三個月就被砍了腦袋。趙文建覺得自己是牙兵出身牙兵不會動他,上任不到一年就被堵在帥府裡活活打死。羅紹威比他們都聰明——他忍了這麼久,忍到朱全忠跟他結了親、葛從周駐了兵。他一旦決定動手,就不會像樂彥禎那樣給咱們留任何機會。我不是怕,是告訴你們——這一次不比其他幾次。這一次一旦動手就必須做到底,不能有絲毫猶豫。殺人不死,反受其害。”

“還有什麼可猶豫的?”田均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聲音尖利地劃破了花廳裡沉悶的空氣,震得酒杯裡的酒液都晃了出來,“他羅紹威當節度使這些年,除了給咱們牙兵添堵還幹過什麼?我手下的弟兄早就不想忍了。公佺兄,你定日子,我的人隨時聽令。”

“好。”李公佺將酒杯重重砸在案上,“八月二十八丑時。記住,丑時一刻,點火為號。各營按今晚分的任務行事——城門那邊田均負責,帥府孫敬負責,趙老哥坐鎮大營居中排程。有什麼變數,隨時派人來報。”

十七個人齊齊舉杯。酒杯在燭火下碰撞在一起,發出參差不齊的脆響,酒液從杯沿濺出來灑在案上,誰也沒有去擦。

散席時己近子夜。李公佺站在花廳門口,目送最後一個人的燈籠消失在巷子盡頭,才慢慢踱回內室。王武跟在他身後,關上了門。

“趙克明不對勁。”王武開門見山,粗啞的嗓音在安靜的內室裡顯得格外刺耳,“他今天說話一套一套的,聽著像是在給咱們出主意,可每一句都帶著‘慎重’、‘不能猶豫’——這種話到了明天換成對羅紹威也能說。萬一他今晚回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得咱們贏面不大,轉頭去帥府告密怎麼辦?咱們這十七個人的名單可就全在他腦子裡。”

李公佺解開外袍搭在椅背上,在床邊坐下來,將靴子一隻一隻脫了,才慢慢說道:“我請他來,就是要讓他把今天的話帶給羅紹威。你以為咱們的名單還是秘密?中秋那杯酒羅紹威都提前換了,他府裡沒有咱們的人根本做不到。既然名單早就漏了,與其藏著掖著,不如讓趙克明去‘告密’。他是帥府糧料使,和羅紹威的幕僚多有往來——他的告密反而能讓羅紹威相信:牙兵內部己經開始分裂,有人主張硬碰硬,有人還在猶豫。羅紹威這人最會忍,他會覺得‘既然有人猶豫,就還有分化的餘地’,然後繼續等、繼續忍。他每多等一天,咱們就多一天準備的時間。”

王武沉默了一息,這才道:“你是故意讓趙克明當這個中間人?可他未必會去告密——他方才說的都是實話,沒有一句是假的。”

“就是因為句句都是實話,所以不管他告不告密,都不會影響咱們的計劃。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樂彥禎的下場是真的,趙文建的死法是真的,控鶴軍的兵力是真的,換防的時間也是真的。真的東西,不用擔心任何人傳出去。”李公佺躺下來,望著頭頂的帳子,嘴角浮起一個冷冽的笑,“至於他會不會去告密——他今夜一首在避重就輕,既不表態說幹,也不表態說不幹。這種人最安全也最危險。萬一他去了,羅紹威就會知道咱們定了八月二十八。你猜羅紹威會怎麼做?他會在八月二十八之前動手。他什麼時候動手——我不知道。但他一旦動了,他的佈置就會全部暴露。咱們等,就是等他自己掀桌子。桌子一掀,底牌全亮,咱們再反制,比他先出牌要致命得多。”

王武沒有再問。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縫望了一眼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夜風把樹葉吹得嘩嘩作響,槐豆莢在風中相互碰撞,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反覆數著同一串銅錢。

八月二十六,帥府議事廳。

羅紹威召集牙軍諸將議事,議題是今冬軍糧的調配。李公佺帶著孫敬、田均等人準時赴會,甲冑鮮明,神態倨傲。他進議事廳時甚至沒有朝羅紹威行禮,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徑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那張椅子擺在羅紹威右側第一位,比所有幕僚的座位都更靠近主位——這是當年羅弘信在世時給牙軍大將特設的座次,二百年來從未變過。

議事進行到一半時,李公佺忽然打斷了正在彙報的糧料使趙克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聲音不大但滿堂都聽得清清楚楚:“節帥,末將聽人說,葛從周的騎兵在城外白馬驛駐紮了兩個多月了,日日操練,踩壞了不少莊稼。今冬收成本就不好,再這麼踩下去,城南的幾個村子怕是要顆粒無收了。控鶴軍什麼時候走?”

議事廳裡驟然安靜。幕僚們交換著不安的眼神,沒有人敢接話。趙克明手裡的賬冊停在半空中,翻頁的手勢僵在那裡。幾個牙將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用一種看好戲的目光在羅紹威和李公佺之間來回逡巡。

羅紹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和:“控鶴軍是梁王派來協助魏博防務的,何時調動要看梁王的軍令。至於莊稼的事,本王己經派人去安撫了,踩壞的田畝按市價補償,不會讓農戶吃虧。”

“那就好。”李公佺點了點頭,可話鋒一轉又開口了,“不過末將還有一事不明——控鶴軍進城的時候,為什麼沒經過牙軍同意?按魏博的老規矩,外鎮兵馬入境,須經牙軍將校合議。這條規矩田承嗣田節帥定下來的,傳了二百年,換了多少任節度使都沒改過。節帥這次破例,是不是覺得牙軍的規矩可以不用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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