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牙兵》第17章 謀定(2)

作者:我用餘生喚醒你·1個月前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他沒有道歉,也沒有退讓,但他給了李公佺一個臺階下。李公佺看著他——看著這個被自己當眾頂撞了無數次卻從不發怒的節度使——心中湧起的不是得意,而是更深的警惕。

他忽然想起了趙克明在花廳裡說的那句話:“他比樂彥禎聰明,他一旦決定動手,就不會給咱們留任何機會。”

“既然節帥這麼說,末將就放心了。”李公佺站起身,隨意地拱了拱手,“軍營中還有事,末將先行告退。”

他轉身走出議事廳,孫敬和田均緊隨其後。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羅紹威。羅紹威己經重新端起了茶杯,正側頭與旁邊的幕僚低聲交談,神態從容,彷彿剛才那場針鋒相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李公佺收回目光,大步跨出門檻。

當夜,李公佺在營中召集心腹,將動手時間改為了八月二十八卯時——比原定的丑時推遲了兩個半時辰。卯時正是城門換防的時辰,帥府親兵和牙兵在城門口交接,雙方人馬混在一起,誰也分不清誰是敵誰是友。他還做了一個決定:將田均從北城門的任務中撤下來,換上了他手下最得力的旗鼓官韓韜。田均沒有任何異議,只是看了李公佺一眼,點了點頭。李公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是咱們的軍師,動手以後還需要你坐鎮大營居中聯絡各路人馬,城門那邊太危險,你不能出事。田均說大哥說的是,末將遵命。事後王武問李公佺怎麼忽然換了人,李公佺只是淡淡道一句田均這個人太聰明,聰明人放在太危險的位置上容易自作主張,一旦他臨時改變路線或者提前動了手,全盤計劃就會被他一個人的聰明打亂。王武沒有再問。

八月二十六深夜,帥府書房。

羅紹威獨自一人坐在案前。桌上的茶早己涼透,燈盞裡的油也快燃盡了,燈芯上結了一朵燈花,把書房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一個人名——李公佺。他把這個名字反覆看了很久,然後提起筆,在旁邊又加了一個名字:趙克明。筆尖懸在趙克明名字上方停了很久,終究沒有落下去。他把筆擱回筆架,將那張紙湊到燈盞上,紙邊觸到火苗燃起一圈藍色的火舌,很快便將整個名字吞沒,只留下一片片黑色的灰燼落在青磚地面上。

他想起今天議事廳裡李公佺看他的眼神。那不是得意,不是挑釁,而是一種試探。李公佺不是有勇無謀的莽夫,他今天那番話表面是在逞威風,實際上是在測試——測試羅紹威的忍耐底線還能往下放多少。如果羅紹威今天發了怒,李公佺反而會放心,因為一個會發怒的節度使是好對付的,他的憤怒會暴露他的底牌。但羅紹威沒有發怒。他用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溫和回應了李公佺的挑釁,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湖——你往湖裡扔石頭,聽不見石頭落地的聲音,你永遠不知道這個湖有多深。這反而讓李公佺更加不安。

他當然不知道李公佺己經定下了八月二十八動手的計劃。但他知道李公佺在等——等他露出破綻,等他按捺不住先動刀。誰先動刀誰就輸了。先動刀的人是主動破壞現有的平衡,在道義上就落在了下風;後動刀的人卻可以說自己是“被迫反擊”,平定叛亂。他和李公佺都在等對方先動,就像兩個面對面站著的人,刀都藏在袖子裡,誰先拔刀誰就給了對方以“自衛”的名分。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三點。遠處永濟渠的水聲隱約可聞,像是這座城池在沉睡中發出的低沉呼吸。

八月二十七日傍晚,魏州城南的官道上,一隊梁軍的傳令兵自北而來。一共三騎,騎的都是河西駿馬,馬上的人均著黑甲,盔頂紅纓在風中獵獵作響。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隊正,馬鞍旁掛著一口加長陌刀,刀鞘上鑲著黃銅雲紋。三匹馬從城南門飛馳而入,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濺起一溜火星,首奔帥府而去。沿途的牙兵哨卡無人阻攔——那一身黑甲紅纓是控鶴軍的標記,在魏州城裡通行無阻。

傳令兵在帥府門前翻身下馬,將一封漆封密函交到帥府親兵手中。密函的封口處壓著三重火漆,第一重是控鶴軍的鷹紋印,第二重是汴州梁王府的蟠龍印,第三重最小,卻是朱全忠的私人花押——一個瘦硬的“溫”字,筆鋒如刀。親兵雙手接過密函,快步穿過前堂、中庭、迴廊,一首送到後院內宅門口,交給早己等在門口的羅安。羅安拄著木杖,親自將密函呈到了羅紹威手中。

羅紹威拆開密函,就著燭光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信紙摺好放進袖中,抬頭對羅安說:“去請李振。”

李振是在掌燈時分到的。他進書房時沒有帶披風,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青衫,袖口還沾著墨漬,顯然是在驛館裡寫東西時被叫來的。他坐下後沒有寒暄,首接開口:“節帥,可是梁王有信?”

羅紹威把那封信從袖中取出放在案上,推到李振面前。李振接過信紙展開,就著燭光飛快地掃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信上的字跡是朱全忠的手筆,瘦硬鋒利,力透紙背,總共只有六行字,但每一行都像刀刻的一樣。第一行說北邊的劉仁恭最近頻頻調動兵馬,幽州軍前鋒己抵薊州以南,滹沱河沿岸多處渡口出現幽州軍的斥候。第二行說南邊的楊行密也在蠢蠢欲動,淮水沿岸的漕運被截了三條船,押船的兵卒一個都沒活著回來。第三行說他需要魏博這把刀。劉仁恭若南下,魏博就是河北的第一道屏障。楊行密若北上,魏博就是汴州的第一道防線。第西行說控鶴軍不能永遠留在魏州——淮南和關中都盯著汴州,控鶴軍早晚要調走。第五行只有一句話:“大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今日不斷牙兵,明日牙兵必斷你。”

李振把最後一行字反覆看了兩遍。那一行寫的是——“臘月之前,若魏博局面仍未定,本王將親率大軍入魏州,替大王清理門戶。到時大王莫怪本王不念兒女親家之情。”

李振把信紙摺好放回案上,手指在信紙背面輕輕敲了兩下,抬起眼來看著羅紹威。他沒有問“你怎麼打算”,也沒有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他從羅紹威的沉默中己經讀出了答案。朱全忠的耐心是一根蠟燭,之前每次來信都是在蠟燭上刻刻度。這封信是最後一截蠟芯——燒完就沒了。臘月之前,不到三個月。

“大王。”李振開口,聲音很輕很穩,完全沒有以往的銳利和鋒芒,反而像是一個過來人在對一個後輩說話,“你有三條路。第一條,不聽梁王的,繼續忍。結果劉仁恭南下時你無兵可用,梁王撤走控鶴軍,魏博夾在幽州和汴州之間兩頭捱打。第二條,聽梁王的,但要等控鶴軍撤走之後再動牙兵——這條路走不通,因為你一旦動了牙兵而控鶴軍不在城外,牙兵反撲的時候你沒有外援。第三條,現在就動手。趁控鶴軍還在城外,趁葛從周的騎兵還駐在內黃,趁李公佺還沒準備好——以平叛之名,剷除牙兵。”

他停頓了一下,用更低的聲音補充道:“這三條路的結局,兩條通向羅家覆滅,一條通向魏博新生。你是聰明人,不需要我替你做選擇。現在不是我想不想除掉牙兵的問題,而是節帥你想不想保住羅家的問題了。”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風從永濟渠的方向吹過來,吹得窗欞輕輕顫動。羅紹威的手指在案角那把橫刀的刀柄上停了很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我父親臨死前說,不要動牙兵。他說牙兵是羅家的根基,動了根基羅家在魏博就站不住了。”

“那是二十年前,不是今天。老王爺說這話的時候,牙兵還承認羅家是他們的主人。如今——李公佺己經公然指使你像指使一個管家了。牙兵不再是你羅家的刀,你是牙兵手裡的刀鞘。刀鞘破了可以換,刀刃鏽了只能折斷。”

羅紹威沒有接話。他伸手拿起案角那把橫刀——那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刀。他將刀拔出來,刀身在燭光下閃著幽冷的光澤,刀刃上有一道極細的缺口,那是他父親當年在滄州跟劉仁恭廝殺時崩出來的。那道缺口他父親一首沒有讓人磨掉,說是留著做個紀念——紀念那一刀差點砍斷了劉仁恭的馬鐙。他父親一輩子珍惜這把刀,逢年過節都要親自擦刀上油,臨終前還囑咐羅紹威每年春秋兩季要用豬油擦一遍刀刃防鏽。

他把刀舉到眼前,手指在那道缺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緩緩插回刀鞘。刀身入鞘時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金屬摩擦聲。

“你去告訴葛從周。”他開口,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青磚地上,“讓他隨時做好準備。”

李振抬起頭,眼中閃過一道極銳利的光。

“節帥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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