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張阿西迎上去,“你怎麼來了?臉色這麼差,又熬夜了?”
王承嗣沒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劉宇,又看了一眼張阿西,聲音壓得很低:“進屋說話。”
幾個人進了張阿西家的正屋。屋子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炭盆裡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冷灰。張阿西手忙腳亂地重新生火,劉宇把阿團和那隻蘆花雞安置在灶房烤火,然後回來掩上了房門。
王承嗣坐在條凳上,兩隻手交叉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盯著炭盆裡重新燃起的火苗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李公佺今天來找我了。”
劉宇和張阿西對視了一眼。
“李公佺要幹掉羅紹威。”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炭盆裡的木柴噼啪響了兩聲,迸出幾點火星子,落在青磚地上很快就滅了。
張阿西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黃牙:“嗨,我當是啥大事兒呢?牙將搞節度,在咱們魏博是啥稀奇事兒?”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數:“田弘正怎麼死的?牙兵殺的。田布怎麼死的?牙兵逼的。史憲誠怎麼上位的?牙兵立的。何進滔怎麼上位的?還是牙兵立的。咱魏博這一百五十年,哪一任節度使不是牙兵說了算?李公佺要搞羅紹威,那不是跟殺只雞一樣?”
王承嗣皺了皺眉,沒有接話。
張阿西越說越來勁,往炭盆裡丟了兩塊柴,繼續說道:“再說了,羅紹威是個什麼貨色?軟蛋一個!上回李公佺帶著二十幾個人闖進議事廳,他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還事後巴巴地送了一車蜀錦到李公佺府上。這種人能翻出什麼浪來?李公佺要真動手,我估摸著三天之內魏州就換主了。”
“倒也是。”劉宇點了點頭,附和道,“王頭你別擔心了。咱們這些當小兵的,管他上面誰坐那個位子?誰坐都得給咱們發餉,少一個子兒咱們就鬧,鬧到他發為止。這一百五十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王承嗣抬起頭看了劉宇一眼,又看了張阿西一眼。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那雙粗糙的大手。
“你們說的都對。”王承嗣的聲音不高,語氣裡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牙將搞節度,在魏博確實不算什麼新鮮事。可我就是心裡不踏實。”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回憶什麼。炭火映在他臉上,把他眼角的皺紋照得更深了。
“這次怕是不一樣啊。”王承嗣搖了搖頭
“怎麼說?”劉宇問。
“我總覺李公佺真有十成的把握能幹掉羅紹威,他還會來找我嗎?”
劉宇沉默了一會兒。王承嗣這話不是沒有道理。李公佺是什麼人?犯得著來找一個小小的對正商量?
可轉念一想,這些事跟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們是誰?王承嗣好歹還是個隊正,手底下管著大幾十號人。他劉宇呢?大頭兵一個。就算李公佺和羅紹威真的撕破臉打起來,他們也不過是城頭變換大王旗時底下那些看熱鬧的人。誰贏了都得用他們,誰輸了也輪不到他們陪葬。
一百五十年了,牙兵就是這麼活的。
“老王。”劉宇從炭盆邊撿起一根燒了半截的木柴,撥了撥火,“你謹慎是對的。但有些事咱們操心也沒用。李公佺要搞羅紹威也好,羅紹威要收拾李公佺也好,咱們這些人說白了就是刀,誰握著刀把子誰說了算。你見過哪把刀操心握刀的人是誰的?”
王承嗣苦笑了一聲:“六郎,你說的都對。可萬一這次不一樣呢?”
“有什麼不一樣的?”張阿西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魏博的天,塌不下來!”
“行了行了。”王承嗣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但願是我想多了。你們倆也別太不當回事,這幾天多留個心眼。特別是你,西郎——你那張嘴,喝二兩貓尿就什麼都往外禿嚕,當心禍從口出。”
“知道了知道了。”張阿西嬉皮笑臉地把王承嗣往門外推,“王頭你趕緊回去歇著吧,瞧你那倆黑眼圈,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讓婆娘揍了呢。”
王承嗣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拉開門走了出去。外面不知什麼時候又飄起了雪,細密的雪粒被風裹著打在臉上,涼颼颼的。他拉了拉棉袍的領子,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巷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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