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魏州南門的時候，天色還沒亮透。
臘月的風從城牆上刮下來，像刀子一樣割人的臉。劉宇把羊皮襖子往脖子上攏了攏，呵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了薄薄一層霜。城門口值夜的幾個牙兵正圍著火盆烤火，火星子在灰濛濛的晨光裡明滅不定，照得那幾個人的臉一明一暗的，像是廟裡供著的泥塑神像。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聽見馬蹄聲，舉著火把湊過來，往車廂上照了照。火把的光在車廂上晃了幾下，照亮了車廂裡堆著的幾個包袱和兩隻陶罐。那漢子認出劉宇的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茶漬染黃的牙：“六郎？這大過年的拖家帶口往哪兒去？”
“回老家祭祖。”劉宇把告假文書遞過去，手指頭凍得發僵，紙都差點沒捏住。
那漢子就著火光掃了一眼，也沒細看，把文書往劉宇懷裡一塞，揮了揮手：“走吧走吧，路上當心。聽說南邊官道上有狼，前兩天還叼了個走夜路的貨郎，啃得只剩半副骨頭架子。傢伙事兒要帶著！”
“帶著哩！”劉宇應道
“那就好！冬天狼餓瘋了，連人都不怕了。”另一個牙兵裹著羊皮襖子縮在城牆根下，甕聲甕氣地補了一句。他縮著脖子的模樣活像一隻掉了毛的老鵪鶉。
劉宇道了聲謝，往馬背上抽了一鞭子。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汽，邁開了蹄子。馬車吱吱呀呀地駛進了城門洞。城門洞裡的回聲格外悠長，馬蹄鐵踏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溜火星子，然後是吊橋木板的悶響，然後車輪碾上了凍硬的土路。車廂劇烈地顛簸了一下，車軸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嘎吱聲，阿團在睡夢中不滿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又把臉埋進吳氏的懷裡。
出了魏州城，天地豁然開朗。
官道兩側是一望無際的雪原，白茫茫的一片，看得久了眼睛發疼。偶爾有幾棵光禿禿的老樹從雪地裡探出頭來，枝杈上掛著一串串冰凌，被風吹得叮叮噹噹地響，像是誰在敲著透明的磬。
遠處的村莊灰撲撲地趴在雪地上，土牆茅屋的顏色和凍土差不多，遠遠看去分不清哪裡是村子哪裡是地。只有炊煙升起來的時候，才知道那裡還住著人。
阿團從車廂裡探出頭來，小臉被冷風一激，打了個哆嗦。她使勁睜著眼睛往外看，睫毛上很快就掛了一層霜花。這孩子從出生起就沒離開過魏州城，最遠也就跟著吳氏去城外的集市趕過幾回集，哪裡見過這麼大的雪原。她看得眼睛都首了，嘴巴微微張著，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外冒。
“阿爹，那是什麼？”她指著路邊一棵老槐樹。槐樹早就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上落滿了雪，遠遠看去像是張開了一隻只白色的手掌。
“那是槐樹。”
“槐樹怎麼長這樣？城裡的槐樹不是這樣的。”阿團歪著頭想了想，“城裡的槐樹有葉子。”
“那是夏天。”劉宇頭也不回地說，“冬天葉子都落了。”
“哦。”阿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指著遠處一個黑點問，“那是什麼？”
劉宇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是頭牛。”
“牛怎麼那麼小？”
“因為遠。”
“為什麼遠就小？”
劉宇沒接話。吳氏在車廂裡笑了一聲，把阿團拉回車廂裡，用一條舊毯子把她裹緊了。阿團還在絮絮叨叨地問著什麼，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最初的幾十里路還算太平。
官道兩邊偶爾能看見幾處村莊，雖然是灰撲撲的土牆茅屋，但好歹有炊煙升起來，有狗叫聲傳出來，有婦人抱著木盆在結了冰的河邊敲打洗衣。
路過的行人也不少，挑著擔子的貨郎、趕著牛車的老農、騎著毛驢的和尚，見了面還會互相點個頭，道一聲“新年大吉”。
然而走了一天之後，景象漸漸變得不同了。
官道越來越窄，路面上的積雪越來越厚。有的地方己經被雪完全蓋住了，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田，只能憑著路邊偶爾露出的一截界碑或者一棵歪脖子樹來判斷方向。路邊的村莊越來越稀疏，而且大多己經沒了人煙——土牆塌了半邊，露出裡面黃褐色的夯土和乾草。
屋頂的茅草被風吹走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屋架，像一張張張開的嘴。有幾處村子明顯是被火燒過的，斷壁殘垣上還留著焦黑的痕跡，雪蓋不住那些焦痕，反而把它們襯得更加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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