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牙兵》第22章 兒童相見不相識(1)

作者:我用餘生喚醒你·1個月前

又有一次他們在路邊遇到一群難民,大約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互相攙扶著在雪地裡艱難地跋涉。

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費好大的力氣,有些人走不動了就跪在雪地裡喘氣,然後被同伴拽起來繼續走。有人抬著門板做的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蓋著破麻布的老婦人,老婦人的臉白得像蠟,也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有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個吃奶的娃娃,娃娃哭得聲音都啞了,女人一邊走一邊晃著孩子,嘴裡咿咿呀呀地哼著什麼,哼著哼著自己也哭了起來,眼淚滴在孩子臉上,孩子哭得更兇了。

看見劉宇的馬車,幾個男人立刻護著女人和孩子退到路邊,緊張地盯著他們。其中一個年輕人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怕的。那年輕人的嘴唇凍得發紫,手背上全是凍瘡,有的己經潰爛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肉。但他的眼神很硬,死死地盯著劉宇,像是隨時準備拼命的野獸。

劉宇把馬車靠邊停下,手伸進包袱裡摸了摸,掏出幾張蒸餅。用雜糧面摻了點豆麵做的,,本來是打算餵馬的,放了兩天己經有些硬了,但好歹還能吃。

他把餅朝那年輕人扔了過去。蒸餅落在雪地上,砸出幾個淺淺的坑。年輕人猶豫了一下,目光在劉宇和餅之間飛快地轉了幾個來回,然後飛快地彎腰撿起來,朝劉宇點了點頭,轉身跑回人群中把蒸餅分給女人和孩子。劉宇看到他把餅掰成好幾塊,一塊給了抱娃娃的女人,一塊給了抬擔架的漢子,一塊塞進擔架上那個老婦人的手裡。他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塊,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給了身邊一個光著腳的孩子。

劉宇沒有再回頭看他們,揚鞭繼續趕路。車廂裡沉默了很久,連裴氏都沒有說話。阿團乖乖地靠在吳氏懷裡,小臉上難得地沒有笑容。

她雖然還不太懂事,但也能感受到那種說不出的壓抑。

吳氏從車廂裡探出頭來,低聲說:“這兩年相州這一帶還算太平的,至少沒打過大仗。要是往北走,貝州、洺州那邊——”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十個人裡頭活不下一兩個。”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一百五十年啊,中原大地死了人,死了許多人......

如今在這片土地上,能活下來本身就是一種特權。那些在雪地裡跋涉的難民,那些在風中搖晃的乾屍,那些被燒成焦炭的村莊,那些赤腳站在雪地裡的老人,那些餓得肋骨凸出來的孩子——都在提醒他一個殘酷的事實:在這個時代,安穩的日子是一種奢侈品,絕大多數人連吃一頓肉(人肉除外)資格都沒有。

外面的世界是這個樣子,城裡的太平又能維持多久?

第西天傍晚,他們終於到了相州湯陰。

湯陰是個小縣,縣城不大。城牆是用黃土夯成的,年久失修,有幾處己經塌了豁口,豁口上臨時用削尖的木樁子和土坯堵了堵,看著像是破爛衣裳上的補丁。城門口沒有守軍,連個值更的都沒有,只有幾個閒漢蹲在牆根下曬太陽。他們看見馬車進來,懶洋洋地抬起頭打量了幾眼,又低下頭。

有個閒漢啐了一口唾沫,說了句什麼,旁邊兩個人嘿嘿笑了兩聲。

縣城裡的街道只有兩條,南北一條,東西一條。交叉處是個小小的市集,這會兒己經散了,只剩下幾個收攤的小販把貨物往擔子裡拾掇。

街面上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家賣雜貨的鋪子還開著門,鋪子門口掛著一盞紙燈籠,燈籠上寫著“福”字,被風吹得滴溜溜轉。一個夥計拿著掃帚在門口掃雪,掃了兩下又停下來搓手哈氣。

劉宇憑著腦海中殘留的記憶,駕車穿過縣城。車輪碾過縣城裡坑坑窪窪的土路,濺起一蓬蓬帶著泥的雪沫子。他在縣衙門口停了停——縣衙大門緊閉,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臺階上的雪積了半尺厚,顯然好幾天沒人打掃了。他辨了辨方向,沿著一條凍硬的土路往南走了大約七八里,拐進了一個叫劉家莊的村子。

劉家莊不大,依著一座矮山而建。山不高,山上稀稀拉拉地長著些松樹和柏樹,樹葉落了大半,剩下的也凍得發黑。村前是一條結冰的小河,河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隱約能聽到冰層下面細弱的水流聲,咕咕的,像是大地在呼吸。

村子看上去不算富裕,但也不像之前路過的那些荒村那樣破敗。房屋大多是完整的,土牆雖然有些舊了,但看得出來時常修補,牆面上新舊夯土的痕跡一茬一茬的,像是一層層疊起來的年歲。

有幾戶人家的院子裡還堆著過冬的柴火,柴垛子碼得整整齊齊,上面蓋著乾草簾子防雪。屋簷下掛著成串的乾菜和臘肉,臘肉被風吹得硬邦邦的,顏色發黑,但好歹是肉。村口的打穀場上,幾個半大孩子正在雪地裡追逐打鬧,團起雪球互相扔,有個孩子被砸中了臉,哇哇叫著追打另一個孩子,笑聲在空曠的雪地裡傳出去老遠。

馬車遠遠地駛過來,孩子們都停下了腳步,好奇地張望著。馬車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轍印,吱呀吱呀的聲音在寂靜的冬日裡格外清晰。

幾個年紀大些的孩子眯著眼辨認了一會兒,交頭接耳地嘀咕了幾句。有個十來歲的男孩歪著頭看了看劉宇,轉身往村裡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嚷嚷:“來人了!來人了!我不認識——”

他跑到村口,被一箇中年漢子拽住了。那漢子彎腰問了他幾句什麼,男孩上氣不接下氣地比劃著,指了指馬車的方向。漢子眯著眼看了片刻,臉色變了變,忽然抬手在孩子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巴掌:“什麼不認識,那是你六叔!你爹常說的那個在魏州當差的六叔!”

男孩被拍得縮了縮脖子,又扭頭看了看馬車,滿臉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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