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遠遠地聽見了，心裡頭浮起一首詩——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而他自己呢，看著這個村子，看著那些圍上來的面孔，腦子裡殘存的記憶像是被水泡過的紙，模模糊糊的，只能勉強認出幾個輪廓。
他記得村口這棵老樹，認得槐樹下那口井，但真要讓他說出村裡每條巷子通向哪裡、每戶人家住在何處，他也說不上來。
車還沒停穩，訊息己經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村子裡傳開了。不一會兒，村口那棵老樹下就聚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傢什——一個婦人捏著一把掃帚，一個老漢提著一隻木桶，還有個半大小子手裡舉著一根啃了一半的蘿蔔。
最先迎出來的是一個穿著舊羊皮襖子的老漢，頭上戴著一頂翻毛的狗皮帽子，帽耳朵一高一低地耷拉著，手裡攥著一把柴刀，顯然是從柴房裡跑出來的。
劉宇認出了他——或者說，原主的記憶認出了他。劉弘振，他父親的堂弟，論輩分他得叫一聲三叔。
“六郎！”劉弘振把柴刀往地上一丟，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馬車前。他一把抓住劉宇的手，那雙手又粗又糙，虎口上全是裂口，力氣大得出奇，捏得劉宇的手骨都有些發疼。劉宇能感覺到他掌心裡厚厚的老繭，硬得像石頭。“你可算回來了！這都多少年沒回來了？我算算——五年？六年？你上次回來還是你爹過世那年吧？”
劉宇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原主的記憶裡，父親的死是一件不願提起的事，像是一道結了痂的傷疤。
“三叔。”他跳下車，朝劉弘振行了個晚輩禮。這一聲叫得還算自然——原主的記憶雖然殘缺不全，但這份血脈裡的親近感，似乎並沒有隨著記憶一起消失。
劉弘振上下打量著劉宇，眼眶有些泛紅。他抬起粗糙的大手在劉宇肩膀上拍了兩下，拍得劉宇肩膀一沉。這巴掌要是拍在別人身上，怕是要拍出內傷來，但劉宇知道這是莊稼人表達親近的方式。“你這孩子，走了這些年也不回來看看，要不是你姐和姐丈，你爹你孃的墳頭草都快長成樹了。”
劉宇低下頭。他不知道原主爹孃的墳在哪兒。他甚至不知道墳是什麼樣子的。原主的記憶在這一點上格外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劉弘振沒注意到他的不自然，拉著他的手往村裡走，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他的嗓門很大，聲音在空曠的雪地裡傳出去老遠，震得路邊槐樹枝上的雪撲簌簌地往下掉。
“你爹孃那院子——”劉弘振指了指村子東頭，“空了這些年沒人住，牆頭都塌了一截。前幾天你姐來找我，我讓你大哥和二哥去拾掇了拾掇，把院子裡的草拔了，屋頂的漏洞補了補，灶臺重新糊了一遍，好歹能住人了。不過那屋子空久了，潮氣重。柴火你大郎哥給你們劈了些堆在院裡了，不夠的話我那兒還有。”
他說著又回頭衝一個瘦小的婦人招了招手，那婦人正踮著腳往這邊張望。她的頭髮灰白，臉上皺紋很深，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襖子，袖口磨得毛了邊，露出裡面灰白色的麻線。她手裡拎著一隻粗陶罐，罐口用一塊幹荷葉扎著。
“你三嬸昨天聽說你要回來，連夜磨了一罐豆麵，你拿去熬糊糊喝。”劉弘振從婦人手裡接過陶罐，塞進劉宇手裡，“豆麵是好東西，咱們家過年才捨得吃。”
王氏在丈夫身後靦腆地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也不知道你們愛不愛吃，就是家裡現成的東西，別嫌棄。”
“還有你西嬸，讓我捎了半袋子黃米過來，說是給阿團蒸飯吃的。”劉弘振又指了指人群裡另一個婦人，那婦人個子矮矮的，頭上包著一塊灰布頭巾，懷裡抱著個破舊的布袋，見劉宇看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布袋往懷裡攏了攏。
劉宇還沒來得及道謝，旁邊又擠過來一個老漢，頭髮鬍子全白了，背駝得厲害，走路拄著一根削得歪歪扭扭的樹枝。他顫顫巍巍地拉住劉宇的袖子，仰著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六郎，你還記得我不？我是你五伯，住在村西頭那棵棗樹底下的。你小時候偷我家棗吃，讓你爹逮住揍了一頓，你記不記得？”
劉宇當然不記得這回事了，他還是笑著點了點頭：“記得，五伯家的棗甜。”
五伯咧開嘴笑了，露出光禿禿的牙床，眼睛眯成一條縫：“甜！今年棗子結得多，我家有些曬乾的，回頭讓你伯孃送過去。”
這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都讓讓，讓我看看六郎。”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太太慢慢走了過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襖子，頭上包著一塊己經看不出顏色的布巾，臉上佈滿了老年斑，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但眼睛還算清亮。她走到劉宇面前，仰起臉來看著他，看著看著，眼睛就溼了。
“六郎，”她顫聲說，“我是你三奶奶。”
劉宇的腦海裡浮現出一段模糊的記憶——小時候，他娘生他時傷了身子，奶水不夠，是三奶奶抱著他滿村找有奶的婦人喂他。三奶奶不是他的親奶奶，論輩分是他爺爺的堂嫂，但原主小時候幾乎是在三奶奶家蹭飯長大的。三奶奶家的灶臺邊上有個矮凳，原主小時候經常坐在那個矮凳上，等三奶奶從鍋裡撈煮好的雜糧餅子給他吃。
“三奶奶。”劉宇彎下腰，握住老人的手。那雙手乾枯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手背上青筋凸起。
三奶奶用顫抖的手摸了摸劉宇的臉，粗糙的指腹劃過他的顴骨、他的眉毛、他的下巴。她摸得很慢，像是要用手記住他現在的模樣。“瘦了，”她說，“比上次回來瘦了。在外面當差是不是吃不飽？三奶奶家裡還有半袋子小米，回頭給你送過去。”
“三奶奶您留著自個兒吃，我不缺吃的。”劉宇說。
“胡說。”三奶奶瞪了他一眼，但眼裡分明帶著笑，“你小時候每次來我家都說‘三奶奶我餓’，然後眼巴巴地瞅著灶臺。我就知道你餓，從鍋裡撈餅子給你。有一回餅子太燙，你用衣裳兜著吃，把胸口燙了個泡，哭得全村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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