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不是同母所生,父親早年娶過兩房妻室,前頭那位生了姐姐就走了,後來續絃才生了他。但在原主的記憶裡,姐姐就是姐姐,和親姐姐沒有任何分別。
姐姐比他大八歲,從小就是他身後的一條尾巴。
他記得姐姐揹著他去田埂上割草,姐姐把草編成螞蚱給他玩;他記得小時候偷吃供品被他爹追著打,是姐姐把他藏在柴房裡,用柴火堆把他埋得嚴嚴實實的,自己站在門口捱了爹一頓罵;他記得姐姐出嫁那天,原主哭了一路,姐姐從轎子裡伸出手來,塞給他一塊麥芽糖,說“六郎不哭,姐過幾天就回來看你”。
他出神地望著姐姐瘦小的身影。
幾年不見,她比原主的記憶中老了一大截。她今年才三十,鬢角己經有了白霜,被風吹得飄起來,像冬天河邊的蘆葦。眼角己經有了深深的魚尾紋,額頭上的抬頭紋也深得像刀刻的。
她的嘴唇凍得發紫,手背上全是凍瘡,有的地方裂了口子。那是一種被窮苦日子磨出來的老相——不是年紀大了,是日子太苦了,苦得人老得快。
“阿姐。”劉宇迎上去,結結實實地叫了一聲。這一聲叫得很真,不像剛開始叫“三叔”時還有些生澀。或許是原主的記憶在血脈深處甦醒了,又或許只是因為他看到一個瘦小的女人在雪地裡跑得踉踉蹌蹌的,懷裡還抱著一籃子給爹孃上供的饃饃,心裡頭的某根弦就那樣被撥動了。
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姐姐的手。這雙手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溫暖,也讓他心裡頭發酸。
劉絮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伸手摸了摸劉宇的臉,指腹在他顴骨上蹭了兩下,像是在確認他沒有瘦。“胖了,”她說,“比前幾年回來時胖了些。在魏州過得還好吧?沒捱餓吧?你姐丈說牙兵,就是刀口上討命,可別太拼命——咱爹當年就是太拼命,年紀輕輕就走了。”
她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但她很快用手背抹掉了,換上一個笑容。那笑容讓劉宇心裡更加難受了。
“姐你放心,好得很。”劉宇把吳氏從車上扶下來,“這是你弟妹。”
吳氏朝劉氏福了一禮,叫了聲“阿姐”。
劉絮拉著吳氏的手,上下端詳了一會兒,笑著說:“好模樣,六郎有福氣。跟著六郎過日子不容易,他脾氣不好,小時候一不順心就摔東西,苦了你了。”
吳氏微笑著說:“六郎待我很好。”
劉宇又指著裴氏和符瑤:“這是裴娘子,這是符娘子!”
裴氏和傅瑤乖巧地叫了聲“阿姐”,把早就準備好的芝麻糖塞進李家小子手裡。那孩子怯怯地看了看母親,劉絮點了點頭,他才接過去,先遞給劉絮,劉絮氏笑著搖了搖頭,他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朝裴氏咧開嘴笑了,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
劉絮看著吳氏、裴氏和符瑤,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都是好娘子。六郎你有福氣。”
“阿團,快給你姑母行禮!”吳氏拉過阿團
“姑母好!”阿團一頭霧水的給劉絮行禮
“哎呀,好,好!”劉絮擦了把眼淚,又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低頭抱起阿團,阿團被這個陌生的姑姑抱在懷裡,有些拘謹地看著劉絮的臉。
劉絮抱著阿團,笑得眼睛都彎了,“都長這麼大了!姑母還沒見過呢。”
阿團看著劉氏,伸出小手摸了摸她鬢邊的白髮,說了句:“姑母你有白頭髮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劉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眼裡閃著淚光,把阿團摟得更緊了些:“是啊,姑母老了。”
吳氏在旁邊輕輕打了阿團一下:“不許胡說。”阿團委屈地扁了扁嘴,但劉氏把她摟得更緊了,臉貼著阿團的小臉,聲音有些發顫:“不礙事,孩子說得對,劉絮就是老了。這孩子眼睛真亮,將來一定是個俊俏姑娘。你看這眉眼,像六郎小時候。”
劉宇在旁邊看著姐姐單薄的襖子和凍得發紫的嘴唇,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勢——布鞋的後跟己經磨穿了,露出裡面灰白的麻布鞋襯。她的襪子上也打了補丁,補丁的顏色和襪子不一樣,是兩塊深淺不同的灰色。她沒有抬頭,只是把臉埋在阿團的肩膀上,肩頭微微發顫。
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哎呀,看我給忘了!進郎,快來見過你阿舅!這是你姐丈!”劉絮說著指了下身後的跛腳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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