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湯陰那天,是正月十八。
劉宇和符瑤兩人,灰頭土臉地從官道上下來,拐進了吳家那條土路。
劉家大院的院門虛掩著。符瑤下了馬,推開院門,堂屋裡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紙上透出來,在灰暗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暖。杏兒正端著銅盆從廚房出來,抬頭看見院門口站著兩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手裡的銅盆咣噹一聲摔在地上,熱水潑了一地,在凍硬的泥地上滋滋冒著白氣。
“你們,你們是阿…阿郎”杏兒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
也不能怪杏兒一時認不出來。劉宇站在門口,渾身上下沒一處乾淨的,臉上黑一道灰一道,頭髮亂得像鳥窩。符瑤也好不到哪兒去。
“大娘子...阿郎和符娘子回來了”杏兒喊道
吳氏從堂屋裡出來了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咋了這是?遭劫了?”吳氏說。
“沒事兒。”劉宇搖了搖頭,首接往屋裡走去!
“姐姐……”符瑤剛想說話,嘴一撇,眼淚先下來了,把臉上的黑土衝出兩道白印子。她這一路上都沒哭。但此刻看到吳氏站在臺階上,看到堂屋裡亮著的燈,看到杏兒端著的熱水,她忽然就繃不住了,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吳氏沒有追問。她只是走過去,拉著她的手,又吩咐杏兒趕緊去燒水、熬薑湯,讓柳兒去廚房熱飯,讓裴氏去收房房鋪被褥。
晚上吃飯,一桌子人坐在一起,誰也沒怎麼說話。劉宇吃了兩碗飯就放下了筷子,說自己累了,先回房歇息。
符瑤被吳氏拉著去廂房洗澡換衣裳。
“姐姐,”她的聲音悶在胳膊裡,含含糊糊的,“魏州……魏州沒了。”
吳氏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梳。
“全沒了,”符瑤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死了,都死了……都是死人……煙把天都遮了……阿郎想進去看,城牆太高進不去,阿郎說好多西人……”
吳氏放下梳子,把手放在符瑤溼漉漉的頭髮上。
“別說了,”她說,“回來就好。”
那天夜裡,劉宇發燒了。
他躺在床上,渾身上下燒得像一塊烙鐵,棉被蓋了兩層還在打哆嗦。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胡話,有時候喊“快跑”,有時候喊“別殺了”,有時候喊“王頭兒你在哪兒”。後來只剩下嘴唇在動,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人說話。
吳氏坐在床沿上,一夜沒閤眼。
天快亮的時候,劉宇的燒退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吳氏靠坐在床頭的椅子上,一隻手撐著額頭。吳氏懷著身子,本就容易乏。柳兒端了碗溫水進來,吳氏接過來自己先試了一口溫度,才用勺子餵給劉宇。劉宇喝了幾口就搖頭不要了,閉上眼睛又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了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他不燒了,也不說胡話了,但像變了個人。
他開始發呆。
一個人坐在那裡,眼睛睜著,但你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他看著窗外,能看一個時辰不動彈。看著爐子裡跳動的火苗,能看一個下午。吃飯的時候端著碗,筷子插在飯裡,半天不夾一口,飯都涼透了也不動。杏兒來收碗,發現一碗飯只動了兩口,問他還要不要熱熱再吃,他好像沒聽見。
誰也不理,誰也不見。吳氏坐在他身邊說了幾句話,他嗯嗯啊啊地應著,但吳氏知道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