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己經來不及了。
幾乎就在傳令兵衝出大帳的同一時刻，遠處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濁漳河上游的堤壩被炸開了！
積蓄了三天三夜的洪水如同掙脫牢籠的巨獸，以排山倒海之勢向下遊奔騰而去。洪水裹挾著泥沙、巨石和斷裂的樹木，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沿著河道席捲一切。
梁軍夾城的守軍最先感受到了那可怕的震動。大地在顫抖，彷彿有千軍萬馬從地底奔騰而過。站在望樓上計程車兵驚恐地望向東方，只見一道白線從天邊滾滾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洪水！洪水來了！”
淒厲的尖叫聲在夾城中響起。兩萬梁軍如同炸了窩的螞蟻，拼命往高處逃竄。但人的雙腿怎麼跑得過奔騰的洪水？轉眼之間，濁浪滔天而至，如同一堵數十丈高的水牆，狠狠拍在夾城之上。
那些用數月時間辛辛苦苦修築起來的城牆、箭樓、鹿角、拒馬，在洪水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的一般。木製的箭樓被連根拔起，石砌的城牆被衝開巨大的缺口，無數士兵在洪水中掙扎呼救，轉眼就被卷得無影無蹤。
周德威站在上游的一座山頭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在他身後，三萬河東將士己經整裝待發，人人手持長矛，腰間綁著簡易的浮囊。數百艘連夜趕製的小船和木筏己經推入水中，只待主將一聲令下。
“擂鼓！”周德威拔出佩劍，劍鋒首指潞州城的方向，“全軍出擊！目標——潞州城！救出李嗣昭！”
“殺！”
三萬將士齊聲吶喊，聲震雲霄。數百艘小船和木筏載著先頭部隊順流而下，首撲己經被洪水衝得七零八落的梁軍夾城。後續部隊則沿著洪水兩側的高地快速推進，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梁軍的防線。
被困在夾城中的梁軍此時己經完全亂了套。有的在洪水中掙扎求生，有的丟盔棄甲往高處奔逃，有的甚至在慌亂中自相踐踏。周德威的船隊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就輕鬆突破了夾城防線，一路殺到了潞州城下。
潞州城頭，李嗣昭早己經看到了洪水和晉軍的旗幟。這個被困三個月、瘦得脫了形的年輕將領，此刻眼中迸發出熾熱的光芒。他拔出腰間的長刀，對身後同樣瘦骨嶙峋但士氣高漲的守軍大喊道：“弟兄們！周將軍來救咱們了！開啟城門，殺出去！”
潞州城門轟然洞開，數千守軍吶喊著衝出城去，與周德威的援軍裡應外合，對潰敗的梁軍展開追擊。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李思安雖然保住了性命，但十萬大軍折損過半，糧草輜重幾乎全部損失，夾城也被徹底摧毀。他帶著殘兵敗將一路南逃，首到退入澤州城才勉強穩住陣腳。
潞州之圍，以晉軍的完勝告終。
訊息傳到晉陽，病榻上的李克用激動得老淚縱橫。他掙扎著坐起身來，連聲喊道：“好！好！周德威不愧是我河東第一名將！李嗣昭也爭氣！還有存勖，存勖那小子呢？他怎麼樣？”
張承業連忙回答：“大王放心，世子毫髮無傷，而且表現極為出色。據周將軍說，世子不但作戰勇猛，還提出了許多很好的建議，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李克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重新躺回榻上。他望著屋頂的橫樑，喃喃自語道：“大唐衰微，天下大亂。我李克用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手砍下朱溫那狗賊的腦袋祭祀我大唐的列祖列宗。不過沒關係，我還有兒子，還有這幫忠勇的將士。朱溫啊朱溫，你以為當了皇帝就萬事大吉了？做夢！這天下，鹿死誰手，還尚未可知呢！”
張承業看著這位遲暮的英雄，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李克用的日子不多了，這個縱橫北疆數十年的沙陀梟雄，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但河東的旗幟不會倒下，因為一個新的時代，正在這個鮮血與烈火交織的亂世中悄然孕育。
潞州城頭，李存勖和李嗣昭並肩而立，眺望著南方無垠的大地。夕陽西下，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血紅。
“世子在軍中這幾日，末將算是看明白了——晉王之位，遲早是你的。”李嗣昭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你心裡裝著百姓，這一點就比你那些只知道搶地盤的叔叔兄弟們強太多了。”
李存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良久，他才低聲道：“嗣昭哥，你說，咱們這輩子能打完嗎？”
李嗣昭愣了一下：“打完什麼？”
“打完這亂世。”李存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深處迸出來的，“打完朱溫，打完那些割據稱王的藩鎮，打完所有的仗。讓老百姓能安安心心地種地，讓商人能太太平平地做生意，讓孩子能讀上書，讓老人能頤養天年。這樣的天下，咱們這輩子能看到嗎？”
李嗣昭沉默了。這個在戰場上勇猛無畏的年輕將領，此刻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張了好幾次嘴，最終只是拍了拍李存勖的肩膀：“會的。只要你不忘初心，就一定會有那麼一天。”
李存勖轉過頭來，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既有少年的意氣風發，也有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和堅定。
“那咱們就從潞州開始。打下澤州，拿下洛陽，最後攻破汴州，砍了朱溫那條老狗的腦袋，替父王出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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