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隱躬身應諾，抬起頭時，正好對上了張顥的目光。張顥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衝他微微點了點頭，便跟在楊渥身後下了城樓。
周隱站在原地，額頭的冷汗被正月裡的冷風一吹，透骨的涼。
當夜，洪州城中一處不起眼的宅邸內。
徐溫坐在燈下，手中捧著一盞茶，不緊不慢地喝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張顥掀簾而入，將頭盔往桌上一扔，拿起茶壺對著嘴就灌了一大口。他抹了抹嘴，一臉不忿地在徐溫對面坐下：“敦美，你聽說了嗎？今天在城樓上，大王又當眾羞辱周隱了。”
“聽說了。”徐溫放下茶盞，語氣平淡，“何止周隱？這幾個月來，柴再用、劉存、陳知新，哪個沒被他當眾斥罵過？就連周本那樣的三朝老將，上次也被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周本？”張顥眼睛一瞪，“周本可是先王臨終前託孤的重臣！他連周本都敢罵？”
“有何不敢？”徐溫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先王走了，楊渥就是淮南之主。他覺得自己打下了江西，功勞蓋世，誰也管不了他了。你沒注意嗎？這幾個月他提拔上來的都是什麼人？秦裴、張宣、王令謀——全都是些阿諛奉承之徒，整日里哄著他吃喝玩樂。反而是咱們這些老弟兄，他越看越不順眼。”
張顥沉默了。他雖然是牙將，地位不低，但說到底也只是楊渥手下的一條看門狗。楊渥高興了給他塊骨頭，不高興了隨時可以踢他兩腳。這種朝不保夕的感覺，讓他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今天在城樓上，我又看到了周隱的不甘。”徐溫忽然壓低了聲音，“和張兄你在先王靈前發誓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張顥猛地抬起頭，對上了徐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兩人對視了一瞬，又同時移開了目光。
“敦美兄，”張顥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 大王再這樣下去，淮南還能撐多久？”
徐溫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覺得呢？”
“我覺得撐不過三年。”張顥咬了咬牙，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他寵信小人，疏遠老將，窮兵黷武。打江西己經耗盡了咱們這幾年的積蓄，他還想北伐朱溫，南征錢鏐。就算淮南再富庶，也經不起他這麼折騰啊！”
“還有更要命的。”徐溫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他今日想殺周隱，明日就想殺你我。”
張顥的瞳孔驟然收縮。
正月十二，洪州都督府。
慶功宴己經持續了整整兩天。楊渥坐在主位上，懷中摟著兩個剛從洪州大戶人家搶來的美姬，臉上泛著酒後的紅光。堂下觥籌交錯，一片喧鬧。
“喝！都給孤喝！”楊渥舉起酒杯，放聲大笑，“江西是孤的了！下一步就是鄂州，然後是荊南，再然後是中原！孤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淮南楊渥！”
秦裴連忙舉杯迎合：“大王英明神武，豈是先王能比？先王取淮南用了十年，大王取江西只用了三個月！假以時日，天下必定盡歸大王之手！”
滿堂諂媚之聲此起彼伏。角落裡，周本、劉威、李神福幾位老將默默坐著，滴酒未沾，面色沉重。
楊渥的目光忽然掃到了周隱。這位節度判官正獨自坐在角落裡，面前放著一杯一動未動的酒。
“周隱！”楊渥忽然大喝一聲。
滿堂喧鬧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隱身上。
周隱緩緩站起身，躬身行禮：“臣在。”
楊渥推開懷中的美姬，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端著酒杯走到周隱面前。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跟隨父親多年的老臣，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周隱，你說，孤待你如何？”
周隱低頭道：“大王待臣恩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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