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站在寒風中，誰也沒有再說話。但某種默契，己經在這沉默中悄然達成了。
正月十五，上元節。
楊渥沒有回揚州，而是繼續留在洪州，說是要親自坐鎮江西，鞏固新得之地。但實際上，他每日里不過是在都督府中飲酒作樂，與秦裴等人變著花樣地尋歡作樂。
這天清晨，楊渥難得早起，在廳堂中處理積壓了多日的公文。周隱照例站在一旁，將一份份文書遞上來，請楊渥批閱。
“鄂州杜洪送來降表，願意歸附淮南……請大王定奪。”
楊渥接過降表看了一眼，隨手扔在一邊：“杜洪那個兩面三刀的東西，當年背叛我父王投靠朱溫，如今見孤取了江西又想回頭？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告訴他，要他親自來洪州跪在孤面前請罪，孤才考慮饒他一命。”
周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勸道：“大王，杜洪畢竟是一方諸侯，如此折辱他，恐怕會激起他拼死反抗。不如效仿先王當年的做法，懷柔以安之……”
“閉嘴！”楊渥猛地一拍桌案，“周隱，你是不是又犯了老毛病？孤怎麼做，需要你來教嗎？你口口聲聲先王、先王——先王己經死了！現在是孤當家！”
他的聲音尖銳而刺耳，在空曠的廳堂中迴盪。門口的衛兵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周隱咬了咬牙，忽然跪下，一字一句地說：“大王，臣忠心耿耿輔佐淮南兩代主公，從無二心。大王若執意認為臣有二心，臣無話可說。但請大王念在先王的份上，聽臣最後一言——杜洪不可辱，鄂州不可逼。逼反了杜洪，荊南高季興必定趁虛而入，到時候咱們淮南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西，就有得而復失的危險。”
“放肆！”楊渥霍然站起，臉色鐵青，“周隱，你是在威脅孤？還是在詛咒孤？江西是孤一刀一槍打下來的，誰敢來奪？究竟是杜洪、高季興？還是你周隱？”
周隱面如死灰，低下頭不再說話。
楊渥冷冷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那沉默比任何怒罵都更加可怕，像一把無形的刀，懸在周隱的頭頂。
終於，楊渥緩緩開口，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周隱，你剛才提到先王。那孤問你一個問題——你當年跟隨先王打天下的時候，有沒有勾結外藩，出賣過他？”
周隱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臣從未出賣過先王！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是嗎？”楊渥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那為什麼父王剛死，你就急著勸孤不要出兵？你怕什麼？是不是怕孤打贏了仗，你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就會被翻出來？”
周隱渾身冰涼。他終於明白了——楊渥根本不是在追究什麼戰略分歧，他是在找一個理由，一個殺了他的理由。
“大王……”周隱的聲音顫抖著，“臣對淮南、對楊家，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大王若不信，臣願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楊渥忽然哈哈大笑，“好啊！那你就去死吧！”
他大步走到周隱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跪在地上的老臣，一字一頓地說：“周隱，你出賣先王，出賣孤，有什麼臉面再相見？來人——把他拖下去！”
周隱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兩個親兵衝進來，架起他就往外拖。
“大王！大王！”周隱忽然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臣沒有出賣淮南！臣沒有！先王——你在天有靈，睜眼看看吧！看看吧！”
慘叫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一牆之隔的庭院中。楊渥站在空蕩蕩的廳堂裡，面無表情地望著門口的方向，彷彿剛才殺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礙眼的蚊蟲。
秦裴從側門閃了進來，小心翼翼地湊到楊渥身邊：“大王，周隱己經處置了。他的家眷……”
“一併處理。”楊渥開心道。
秦裴心頭一凜，不敢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洪州城。淮南軍的將領們聞訊後，無不心生寒意。周隱是淮南老臣，跟隨楊行密十五年，忠心耿耿，功勳卓著。這樣的人，說殺就殺了，只因為在楊渥面前多說了一句話。
當夜，徐溫的宅邸中聚滿了人。周本、劉威、李神福、柴再用……淮南軍中排得上號的老將幾乎全都到了。屋子裡擠得滿滿當當，但沒有一個人說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至極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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