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都虞候,我也是行伍出身?”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帳內的空氣裡,“且我跟你們一樣,是牙兵出身。”
虞從義的瞳孔驟然收縮。
帳內再次陷入死寂。這次是另一種安靜——不是憤怒,不是戒備,而是震驚。
“牙兵?”虞從義的聲音變了,帶著一股難以置信的味道,“哪個鎮的牙兵?”
“魏州。”劉宇一字一頓,“天雄軍牙兵。”
這兩個字像一道炸雷,劈得帳內三個人同時變了臉色。
蕭遠脫口而出:“不可能!魏州牙兵己經被——”他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麼。
“己經被殺光了。”劉宇替他說完了這句話,嘴角扯出一個苦澀至極的笑容,“兩年多前的事了。天祐三年正月,魏州城裡,羅紹威聯合朱溫,一夜之間屠盡了天雄軍牙兵。八千牙兵,大幾萬的男女老幼,一個沒留。”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讓虞從義不由自主地避開了目光。
“牙城燒了幾天幾夜。”劉宇繼續說,“魏州城裡的雪地上全是血,凍成了冰。”
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八千人。我認識的人全死在裡面。我的隊正,我的火長,我那一都的兄弟——還有他們的家眷。都死了。”
沒有人說話。
虞從義的喉結也動了一下。他是牙兵,他懂這種感受。一都的人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上陣,那是比血緣還鐵的關係。八千牙兵被屠,這個姓劉的還苟活著,是個奇蹟——也是個詛咒。
顧遂放下了茶碗。他看著劉宇的目光變了——不再是審視和戒備,而是另一種東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同情,但更多的是某種只有經歷過同樣事情的人才能懂的東西。
“天雄軍牙兵。”顧遂開口了,“當年魏州牙兵的名頭,淮南也是聽過的。你們最盛的時候,魏博六州只認牙將不認節帥,節帥上任先得給你們送禮——送得不夠重,連城門都進不去。”
“那是以前的事了。”劉宇苦笑,“驕橫太過,終究招了滅頂之災。羅紹威是魏博節度使,卻要借朱溫的兵來屠自己的牙兵——說起來也是諷刺。”
“不諷刺。”顧遂搖了搖頭,“牙兵噬主,主殺牙兵,這種事天下間還少嗎?魏博牙兵一百多年換了十幾個節度使,殺主帥如殺雞。羅紹威是怕了,怕到寧可割自己的肉也要除掉你們。他在魏博節度使的位置上看著風光,實際上夜夜不敢安枕。你比我清楚這些。”
劉宇沒有反駁。
虞從義沉默了很久,終於重新開口,語氣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陰差陽錯。”劉宇說,“我回鄉省親了。等後來回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了。在相州遊蕩了兩年,陰差陽錯的和相州刺史有了交情......”
他說得很簡略,但虞從義和顧遂交換了一個眼神。牙軍,草寇,莊主,縣令——這個人的經歷挺複雜的!
“你也是牙兵。”虞從義緩緩說道,語氣裡的嘲諷和不屑己經消失了大半,“這倒是沒想到。”
“牙兵見牙兵,”劉宇笑了笑,“要麼殺紅眼,要麼喝一壺。虞都虞候,你選哪樣?”
虞從義愣了一瞬,然後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
不同藩鎮的牙兵在戰場上碰見了,那是你死我活。
但在戰場之外,一個牙兵遇到另一個牙兵,天然的就有幾分親近——因為他們是一類人,是這個亂世裡最特殊的一群人。
“顧老,”虞從義轉頭看向顧遂,“你怎麼看?”
顧遂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向劉宇,目光沉靜:“劉令,你是牙兵出身,應該懂牙兵的規矩。牙兵擇主而事。先王值得我們跟,是因為他待牙兵如子,打仗衝在最前面,分賞從不虧待。我們這些人跟著楊家三代,不是衝著官位餉銀,是衝著這份恩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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