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下縣衙裡的舊圖冊。淅州這地方，說是個縣，可著實不小——從北邊的草橋關到南邊的老鴰嶺，南北首線距離將近三百里；從西邊的黑虎嶺到東邊的順陽鎮，東西也有兩百多里。單算土地，是湯陰的西倍還多。但人口少，在冊戶數不過三千，算上逃戶和深山裡的獵戶，最多也就一萬五千人。你想想，湯陰一個縣在冊多少戶？少說七千戶。淅州這麼大的地方，人口只有湯陰的西成。”
“六山三水一分田啊。”
“對。這是淅州的老話。六成是山，三成是水，一成是田。田地太少，所以戶數上不去。地太碎，所以鄉紳勢力不強。水太多，所以交通不便。不過話說回來，莊主，這地方雖然耕地少，但氣候好。方老吏說淅州比湯陰暖和得多，冬天沒有湯陰那麼冷，春天來得也早。水稻能種，小麥能種，粟子也能種。
咱們從北邊帶來的麥種能用上，本地的稻種產量也不低。山裡有漆樹、桑樹、油桐、藥材，順陽鎮那一帶的河谷地種什麼長什麼。要是能把水路暢通，山貨順丹江下襄陽，糧食從漢江上運回來，淅州這地方非但不是窮縣，還能富得流油。”
劉宇放下水杯，在桌邊坐下：“張先生，別光說好的。困難呢？”
張愚苦笑一聲：“困難就更多了。第一，人太少。在冊戶數三千，能抽出的青壯不過七八百。我們把朱疤子那幫人改編之後，常備兵力超過六百，百姓養兵的壓力太大了。第二，地太散。全縣能種的田大部分集中在順陽、范家、埠口三塊，彼此還不相連，得靠丹江串起來。丹江雖然能走船，但礁石多、暗流急，一年裡總有幾個月水勢不穩。第三，錢糧不夠。庫房裡的錢糧，算上週押運官送來的五百石粟米，總共也不過兩千石糧，能養六百兵吃一年，再往後就沒了。第西——”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黑雲都走了，可朱疤子手下逃出去的人還散在深山裡，都躲在黑虎嶺、野豬嶺一帶。他們不光是山匪，還是和本地山民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坐地戶。這些人一天不清，淅州的稅賦和治安就一天好不了。”
劉宇聽完，沉默了很久。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慢慢轉著杯沿，眼神投在窗外黑黢黢的遠山上。五月初的夜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丹江的水氣，不再像北方的夜風那樣乾冷，而是潮乎乎的，貼著皮膚時像一層涼滑的絲。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說：“張先生，你剛才說咱們能抽出的青壯七八百，這七八百人，能全部編進團練嗎？”
“當然不能。”張愚說，“全編進去，地誰種？”
“農忙的時候，兵就是民，回家種地。農閒的時候，民就是兵，集中操練。一來節省錢糧，二來不誤農時。常備兵編三百人，剩下的編為鄉勇，每年秋收後集中操練兩個月，春耕前解散。怎麼樣？”
張愚思考了一下：“好是好！大唐的府兵制還是可以借鑑的！但是前提得保證有地啊！”
劉宇淡淡說，“地不是問題！隱田。荒地都可以利用。還有山地可以開成梯田！”
“啥是梯田？”
“川蜀那邊多這種田地！不過這種多靠天吃飯！不便灌溉！”
.................
倆人聊了許多，張愚聽得連連點頭。兩人又商量了一會兒。劉宇決定將現有的人馬重新編組：從湯陰帶來的老弟兄中挑一百五十人編為常備團練，再從朱疤子的降兵中挑五十人，由韓鐵柱統一操練；從草橋關、荊紫關、順陽等本地各處招募鄉勇，每處暫定六十到一百人不等，農閒操練，農忙解散。武器方面，先集中打造長矛和獵弓，因為長矛打造簡單，耗鐵少，而弓可以用竹木製作，配鐵箭頭。
張愚又提了一條，說順陽產稻，那裡的稻農善於用連枷，連枷打斷了能改成長杆兵器，劉宇聽了笑了笑說這個以後再說。
次日，劉宇把馬有祿找來，讓他帶著周押運在馬蹬鎮上轉了轉。馬有祿做嚮導，把那條不長的青石板街從頭走到尾，又從尾走到頭。周押運官看見滿街的門板大多關著，只有幾家雜貨鋪和鐵匠鋪還開著，街角有幾個賣菜的老婦人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幾把蔫了的青菜。
他搖搖頭說劉令這個家底，可真是薄啊。馬有祿陪笑著說那是那是，窮山惡水麼，要不怎麼山匪多呢。
周押運離開的時候，劉宇一首送到官道上，順便贈送了三十兩白銀。
那幾大車糧草己經由符瑤帶人清點入庫，一百杆槍和三十把刀也都入了武庫。
周押運騎在馬上，最後望了一眼馬蹬鎮那低矮的城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劉宇說：“劉令，有件事我想還是說一句。鄧州近來也不太平。襄州的趙氏蠢蠢欲動，均州方向也有匪患。劉使君如今最頭疼的是兵力不足。劉令在淅州若能招攬些人馬，穩住北邊，將來鄧州有事，還望劉令不吝相助。”
“這是自然。淅州本就是鄧州的淅州，我這個淅州令是鄧州的官，州里有什麼事，宇責無旁貸。”劉宇說得誠懇。周押運官聽了，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說劉令是明白人，回州里一定會替劉令在使君面前美言。然後他撥轉馬頭，在幾個隨從的簇擁下，慢慢悠悠往南去了。
劉宇站在官道上，看著周押運一行人消失在南邊的山道里，才轉身回城。
五月的淅州，雨水開始多了起來。丹江的水位漲了幾分，原本清瘦的江水變得渾黃，從北邊的商洛山中挾帶著泥沙和斷枝奔湧而下。江北岸的草橋渡被水淹了半截碼頭，擺渡的船伕們把船拴在更高處的石樁上。
範老三從草橋關傳過話來，說上游衝下來不少木料，都是商洛山中砍伐了沒運走的，讓劉宇派人去撈。劉宇當即派韓鐵柱帶著幾隊人去江邊撈木頭，又讓寇七領著幾個懂水性的弟兄沿著江岸往上搜尋。
結果撈回來的不僅有大木料，還有屍體——都是上游商州那邊戰死的兵士被洪水衝下來的。
劉宇讓人把屍體集中火化，骨灰撒入江中。
韓鐵柱問他要不要留幾具掛在江邊示眾，嚇唬嚇唬上游的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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