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聊了半個多時辰。陳摶說起天下大勢，與李和如出一轍地透徹，只是角度略不同。李和重兵略形勢，陳摶重人心時機。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梁晉局勢、南方諸鎮、淅州地緣拆得清清楚楚。
“縣尊，”陳摶忽然道，“貧道有句逆耳之言。”
“道長請講。”
“縣尊之命，貴在生機，險在根基。你如今全靠著人心成事。可人心如水，載舟覆舟。一味仁厚，不立威刑，日子久了，手下人會把你的寬仁當軟弱。到那時，你的生機，就是別人的可乘之機。”
劉宇心頭一凜：“道長是要我嚴刑峻法？”
“非也。”陳摶道，“恩威並施。師兄讓你立的規矩，就是‘威’。但你自己，也要立‘威’。這度怎麼拿捏，縣尊心裡要有數。”
劉宇若有所思。
李和這時開口：“陳摶說的，是將來你自己要處置的。主公，做一縣之君，跟做一村之長不一樣。村長靠人情，縣君靠規矩，一州之帥，靠的是規矩加權謀。你才走了一小段。”
劉宇凜然。
天色暗了。柳兒掌燈，又送飯菜來。陳摶吃得少，兩碗粥，幾筷子青菜豆腐。李和依舊大口吃肉，彷彿白天的事跟他沒關係。
“師兄，慢點。”陳摶看得皺眉，“這把年紀，大塊肥肉下去，不怕漲肚？”
“老夫的肚子就是用來裝肉的。”李和理首氣壯。
劉宇在旁邊暗歎，果然是高人啊。
飯罷，陳摶起身告辭。
“師兄，我在南陽三清觀掛單。縣尊若有事，可派人去那裡尋我。”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塊半舊木牌遞給劉宇，“這個當信物。”
劉宇接過。牌子不大，上面刻著一個“睡”字，筆畫古拙。
“先生這木牌有意思。”
“貧道一生，最好睡覺。”陳摶笑道，“世人汲汲，不如一睡。”
他說完，衝李和拱拱手，轉身便走。劉宇起身要送，陳摶擺手：“縣尊和師兄留步。夜裡風涼。”
李和陪著劉宇把陳摶送到縣衙門口。夜色中，陳摶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劉宇站在門口，望著那個方向，還在回想那些話。
“主公。”李和忽然開口。
“嗯？”
“我這師弟給你那塊木牌，是華山道門一脈的信物。你別看輕了。”李和道，“他這輩子就送出去兩塊。一塊是因為一飯之恩給了一個河北姓郭的童子，一塊給了他師父的故人。你是第三個。”
劉宇低頭看手裡的木牌，有些發愣。
“姓郭的童子？”他喃喃道，“莫非是郭威？”
李和瞥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往回走。
劉宇緊跟幾步：“先生，陳先生名號是不是‘睡仙’？”
李和道，“他確實被人叫睡仙。怎麼，你也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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