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好福氣。這地方,比華山好些。”
“你那破洞,夏不避雨,冬不擋風。跟這比,馬棚都算華屋。”
“睡覺嘛,要那麼舒服幹什麼。”陳摶不緊不慢,攏了攏洗得發白的道袍袖子,“倒是師兄,如今有肉吃有酒喝,還有人一口一個先生叫著。跟從前可是天上地下。”
“你還沒答我。不在華山待著,跑淅州來做什麼?”
“師兄這話不講理。你我在蜀中一別,算來也有十多年。我遊歷到南陽,聽說淅州縣君新請了個綠眼算卦先生,越聽越像你。不來看看,心裡不踏實。”
“現在踏實了?”
陳摶沒立即回答。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道:“師兄,你收過幾個徒弟,一個都沒讓你留下。你這個人,看著隨和,骨子裡比誰都傲。當年李茂貞、朱溫請你你都沒去,如今竟然屈尊到一個小小牙兵的門下,真是可惜了!”
李和“哼”了一聲,沒接話。
“方才門口見了那劉宇一面——中人之姿。步態散,眉頭鎖,心緒不定。眼神飄,疑心不輕。不過……”
他頓了頓:“此人身上有股狠勁。看人時雖然飄,可偶爾一凝,眼裡有煞氣。而且我觀其面相,乃好色之徒也!我是如何也看不出他的仁慈之心的!”
李和嘴角微翹:“就這些?”
“更深一層,不敢妄斷。”陳摶坦然道,“所以請師兄賜教。”
“咱們的水準都差不多。”李和將茶碗輕放石桌,綠眼在暮色中幽幽發亮,“你我畢生所學,在他身上只能看三分。剩下七分,全憑天機。”
“師兄……打算助其實現餘下七分?”
“不然我留下做什麼?圖他一天三頓飯?我李和要圖這個,朱溫、李茂貞那兒做個供奉,不比他這窮山溝強百倍?”
陳摶默然。他清楚這位師兄的脾氣。李和一生雲遊,朱溫請過,李茂貞也請過,都沒留住。如今留在這小小淅州,若不是天大的緣由,斷無可能。
“師兄接下來如何打算?”
“教人。”李和道,“他懂的不多,雖然好色,但這是小節。他心思不復雜,不刻薄寡恩。三年收了十萬流民,這份仁心,這世道打著燈籠找不出第二個。我留下來,就想看看,一個命外之人,能在這亂世裡走出什麼樣的路。你方才說他傻,那不叫傻。你見過幾個掌權的,自己跟流民吃一樣的飯?你見過幾個當官的,後院連件像樣傢什都沒有?他傻?他精著呢。只是做事兒沒有章法罷了!”
陳摶若有所思。
“行了。”李和站起,“既然來了,別急著走。我把他叫來,你們正式見個面。”
“師兄,我可沒說留下。”
“沒讓你留。”李和斜他一眼,“認個臉。你那睡仙的名號,將來總有你們互相用得上的時候。”
劉宇正在前堂批公文,聽說李和請他,便撂下筆。到了小院,見李和與陳摶己經坐著。石桌上三隻茶碗,新添了一副。
“主公。”李和引他入座,指陳摶道,“我師弟,陳摶,字圖南。亳州真源人。他會看相。”
劉宇打量著陳摶。三十來歲的面容,清瘦,雙目炯炯。
“陳道長。”劉宇拱手。
“劉縣尊。”陳摶回禮,目光在劉宇臉上停了一瞬,“師兄讓貧道給縣尊看相,縣尊可願意?”
劉宇看了眼李和。李和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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